第7章 「柒」
柔佛警方查清了黑厢车包夹的事故,指使者是早以被香港出毒品调查科(Narcotics Bureau)及澳大利亚犯罪情报委员会(ACI)盯紧的吴志乐。他出身大圈帮,有一个冰毒制造基地,在缅甸掸帮的罗依考村。
虽然都姓吴,秀宝和案子毫不相干。
此前,曾代嘉推动甲州和柔佛禁毒,扯出陈忠发身上的旧污点。
——出资贿赂国会议员,遮掩帮派走私和洗钱。
黑金以外币的形式,在东南亚流动。一日变作假名牌,一日变作冻猪牛羊,一日变作集装箱里来路不明的日产车。山民背负毒品,在深山巨树间迁徙,为糊口而丧命。
约半年后,《悉尼先驱报》报道:
吴志乐在阿姆斯特丹的史基辅机场,被荷兰当局逮捕。
入狱仅三日,大马警方在马六甲海峡查获来自「金三角」的冰毒54千克。全部按照吴志乐的运输习惯,包装成散茶。要案背后,当然有诚记公司的政治献金,推波助澜。才能最快将犯人绳之以法。
和曾代嘉一拍两散后,吴秀宝在临近新山港的棚户区,赁下一间平房来住。
上一任租客把屋子住得稀烂,卧室床头,有可疑的黄渍。
“像是屎,”美玲研究了半日,咂咂嘴,说“之前睡在这里的人,搞不好是一对「基佬」。夜间在床头苦耕。”
她嫌这平房嫌得要死,不期,自己也将飞快的搬进来。
七月尾,乙型流感大流行。美玲迎来送往,呷客的酒,亲客的嘴。第一拨就倒霉染上,高烧一场,转成肺炎。挖心嗽肺的咳过两周都没转好。
六月花的领班任剑辉,大腹挺挺的「秃鸡公」一只,和演《三年一哭二郎桥》的粤剧大老倌同名。惯爱贪小便宜。小姐们为了排到的班次好,能去有阔客的包房,私下从台费里给他抽点。美玲一向笃信潜规则要胜过书面的规章,其他人骂任领班祖宗十八代,唯她觉得合理。不止合理,可巴结利用更佳。
“要是水面下真有规则,一定不在浅滩,”吴秀宝总说她“小虾牯不如游大路。”
果然她说得中。美玲这一回病倒,任剑辉找到借口,把排她的班硬调给一向和她不对付的淡痣珍。珍陪他睡,又肯出台,下得血本。
“这只死鸡!”美玲气的大骂。
“一口一个鸡,你不也是个烂閪?说是不出台,谁知道呢。去医院抽个血,搞不好染上的不是肺炎而是AID。别假清高把自己也骗进去,心肝脾肺肾都烂穿的脏东西……”白刃不相饶,淡痣珍也较上了真。
美玲气得发抖,然而也没有骂回去,公司压了她半个月的薪资。
长居矮檐下,第一件学会的事情,就是低头。她在新山呆了老久,夜场上班花销不小,兼要寄钱回老家养一群弟妹。手停口停,细盘起来,几年来没储下几蚊。吴秀宝让美玲搬进自己家,带着她一块做货运代理的生意。
报价,订舱,报关,结算费用兼处理客户反馈的异常问题。
一共5万令吉打本,另找了一个名叫王势安的马华男孩儿,充免费劳力。他留淡色自来卷短发,说话温吞,是美玲在拉曼职业中学的同学。势安在新山港附近有一间自住房,可供她们向大马公司注册局(SSM)提申请,注册新的公司。
“公司正式开业前,要先找到需要出口元明粉的货主。即无水硫酸钠。”
“印尼是重要的纸浆生产国和纸品供应市场,每年要大量进口这种化工品,作为填料和漂白剂。硫酸钠价贱,一吨货值只数百元。如沙土,似泥巴。新山有一条区域航路,直达印尼的泗水港。小化工厂为了压低运费,不得不和货运代理签长期协议。运量十分稳定。”
“可我听说,签合同元明粉,利润很低。”
“对,所以我只用它填箱。”
“填箱?”
“区域航运大多用班运货轮,开船时间一到,即便货不够,也定点开船。船运公司最忌空跑,所以放给不同货代公司的集装箱价格不同。手里有100柜货,和手里有1000柜货,单柜价格差出20%。”
新山港管理差劲,集装箱容易滞港。一旦发生此类状况,费用高企。因此,停靠的外国货轮不多,接的都是大宗农产品和初级工业品的运输订单。与它毗邻的新加坡,港口效率却居世界前列。企业能通过电子数据交换(EDI)及成熟物流网络,开展业务,运输高附加值货品。如电子产品,精密仪器。货代公司的服务费,自然也收得更高。
元明粉的利润,在大宗商品里,也算底部。
薄如一张糯米纸,包在奶糖上,不抿都怕化了。
但机会也蕴藏其中。
“新山港是老港口,货主和货代公司的合作,已趋于稳定。新开张的小公司,如何才能切得进来?”在小月脚时,吴秀宝想做生意,但缺钱打本。离开曾代嘉后,零零总总卖掉随身的小玩意。蓄力一试。
“突破点就是轻泡货。”
“零碎的工业品,譬如玩具和纺织物,多由不同的工厂生产。和重货与平货相比,它们体己大,自重轻,很占舱位。单次运量小且时间分散,在普通货代公司谈不到好价。”
“如果我们手握稳定的元明粉货单,每柜都可以捎带轻泡货。价格占优,可随到随发,就能迅速起量。”
“眼下,就只差把我司的低价,介绍给目标客户知道。”
「新办公室」选址在旧楼的底层,窗外两三步路,臭河静静淌过。上游的湿巴刹(Pasar),或许是腥气的来源。每到正午时,恶味尤其奔放。
但就这样一间没人肯捡,四五坪见方的小屋。让秀宝如着魔般,宁可始终紧闭临河的窗户,装上旧货市场淘来的吊扇,也要包租下来。
美玲捏起鼻子做卫生,说“我也就只见过你,能屈能伸,可到这般地步!”
“选址在这里,并不为贪便宜,最要紧是离新山港近。而且,附近的小厂主也习惯开车到这间湿巴刹买菜。”
“人来人往,你又知道?”
“当然能看出来。单是咱们这条街上,就有包括Maybank在内的四间银行。门口的保利龙立牌,写的都是小微企业贷款相关。出门向右,通过最近的路口。神料店,五金建材行和金庄楼上,有一排霓虹灯牌铺开,是工厂外劳的换钱点。”
和秀宝相比,美玲和王势安如同盲人。
他们总是看不到关键信息。
E.M.齐奥朗在《供词与放逐》中写:一般来说,认知就是重现某种事物。往绝对里说,认知就是重现一切事物。脑海中一直复现陌生的事物,意味实深。
第8章 「捌」
势安是个漂亮人物,又懂得送一些巧克力糖,散烟,歌星签名海报一类的小礼物来讨好人。每回轮到他去报关行,托对方办理货品进出境及海关事务的手续。格子间里的大姐小妹,语气总是好听一点,手脚总是麻利三分。
一开始共事时,美玲和吴秀宝也总因为小事起龃龉。
他夹在中间,软软溜溜,充润滑剂。
真到要定大方向时,女孩们又出乎意料的成了一对孖仔。讲起话来,同气连枝,连眨眼的频率都一致。好比此刻。
“考察过新加坡的港口,才发现传统散货运输模式,效率低到吓人。”
“所以,最好的办法是把先前散装运输的元明粉,改用集装箱运输。完成「散改集」后,再在货柜中加防潮衬垫,并采用气力运输,能把把损耗率从5%降到1%。就是有点麻烦,码头管理处的人未必愿意。”
“我同他们相熟,给些好处,就能谈定。”
打包回来的豆芽火腿蛋炒面,在讨论声中冷掉。王势安无声的拆开塑料盒,换瓷碗,用微波炉打热。a.p.c牌卡其工装布衬衫,被他穿得姿整。出门前一定连下摆和后背都仔细烫过,领子也定好造型。
“二十来岁的男人,要么爱用致死量发胶,要么,连牙也懒得认真刷”估量着他听不到,美玲小声说“中学时,我总觉得势安有点少爷仔的娇气。现在看来,温呑水一样的个性,未必就不好。”
的确,王势安为人细致。有时秀宝和他同乘一辆公交,到报关行办事。他总是能最快锚定人群中的空座,占上,再默默把她让进去。车厢似个装沙丁鱼的铁皮罐头,人挤人,闻得到胖子头上的油臭,婴儿的奶腥。
秀宝坐定,他展开双臂,围出一个洁净的小空间。
琐碎之事并不让势安觉得羞耻,或大男子的气概蒙受损失。人的个性如此。
但在细微处,打动了吴秀宝的,还是他温柔的羞耻心。某日,王势安刚用双肩包帮她把座占上。车尾挤过来一个孕妇,几乎将大肚子腆到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