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十鸢心想,她是不后悔的。
她答应过娘亲,她会清清白白地活下去。
十鸢闭眼,将心底对晴娘等人的思念都压下去,陆家替她赎身的目的如今都已经暴露出来了。
是她傻。
没能看清陆行云的真面目,辜负了晴娘对她的一片教导。
十鸢咽下喉间涌出的血腥味,她不是自暴自弃的性格,她也懂得随遇而安的道理。
入了困境,她也不是不愿打破僵局。
就如同入了戚府做姨娘,她不是不能接受这个身份,但做姨娘和做替身是两件事。
被送到戚府的第一日,她挣扎着醒过来过,她也见到戚十堰。
他染着一袭夜间的凉意而来,纳妾,纳妾,自然是没有什么酒宴的,她被一顶轿子送进来,戚十堰一身暗色衣袍,甚至连身颜色浓烈的衣裳都不肯换。
他在房间站了片刻,视线久久落在她脸上,只一眼,他就彻底沉默下去。
十鸢对洞察人心这一块比不得顾姐姐,却也有直觉——他仿佛透过她在看向谁——在意识到这一点后,十鸢的一颗心彻底凉了下去。
一路被迷晕,偶尔得些清醒时,她其实有想过的,依着礼俗,她嫁入戚府后,就安安分分地当个妾室。
屈膝媚上不过是她的拿手好戏罢了。
她在犹豫,也在纠结,迷惘的一路,在见到戚十堰的那一眼后,十鸢就有了答案。
她是不愿的。
她不想在春琼楼里待一生,是怕叫九泉之下的娘亲失望,也是怕辜负了当年恩人给她取的十鸢二字。
十鸢想,许是晴娘养她时的确费心,叫她心底其实是有一点傲气的。
她千方百计要恢复清白之身,又如何肯给一个未知人当替身。
她应当是摆脱不了姨娘这个身份的,但她也不想借这张和谁相似的脸去讨一些不该是她的好处。
或许是假清高,也或许是矫情。
但她的的确确是这么样的人,给人当妾已经是不愿,何必将仅剩的一点自尊也丢掉呢。
晴雯叹息了一声,她扶姨娘起身,将膳食摆好:
“大夫交代过,姨娘如今身体还是虚弱,不能吃些油荤过重的饭菜,厨房特意备了清淡的菜色,姨娘尝尝是否合胃口?”
十鸢扫过圆桌上的膳食,六菜一汤,圆桌不是很大,所以琳琅地摆了一桌。
她来府中有月余了,戚十堰在物质上从不短缺她什么,甚至这简单一个院子中伺候的下人就有十来人,许是见她身体问题,泠兮苑中甚至开辟了小厨房,只专门给她做些小食。
戚十堰没来看过她,但若是幽州城内有什么新颖的花样或者缎料,库房那边都是会给她院子中送来一份的。
戚十堰好像也认出了她不是他的那位故人,也意识到她非是自愿入府为妾,所以在物质上尽量地补偿她。
十鸢很难说得清心底对戚十堰的感受。
十鸢安静地吃着膳食,她身体虚,胃口也不好,知晓自己吃不完这么多,夹菜时也会刻意从一处开始夹起,剩下的菜色还能赏给院子的下人。
晴雯也看出她的想法,忍不住叹息,姨娘倒是个好性子的人。
不止是好性子,也是个格外安静的。
晴雯瞥了眼姨娘,就忍不住生出一腔怜惜:“姨娘再吃些吧,这病一日不好,您自个儿也难受不是么。”
十鸢刚要放下木箸的动作卡顿了一下,轻微地咬了下唇,晴雯也不舍得逼她了,叹气道:
“小厨房好像做了新糕点,姨娘待会尝尝喜不喜欢?”
晴雯盘算着,糕点垫肚子,即便只尝个一两块也是好的。
十鸢没再拒绝。
十鸢也是希望这具身体能尽快好起来的,她这条命是娘亲拿自己的命换来的,她没有糟蹋自己的资格。
用完膳食后,十鸢会出泠兮苑走走,这段时间,她也意识到了,戚十堰许是知道她在后院,所以很少来后院,她也不需要担心会遇见戚十堰。
晴雯拿来了一件梅红色的鹤氅,她里面穿了青黛色的裙裾,两个颜色相叠也是搭衬,不会过于艳丽,也不会寡淡,透着些许娴雅,只是这般颜色倒是衬得她脸色越发寡淡了。
幽州城很少下雪的,如今才是二月,也是正是冷的时候,府中有一处红梅林,如今正是恰好的时候,晴雯心底想着让姨娘去梅林散散心。
十鸢不挑景色的,只是漫步于戚府时,曾经晴娘教导的习惯忍不住蔓上来,她会下意识地观察府中布景和巡逻的规律,然后去找漏洞和最好的脱身之处。
意识到这一点时,十鸢轻呼出一口气,她知道她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她是春琼楼出来的人,一旦露出破绽被人察觉,很可能就会怀疑到春琼楼上去。
她会散了内劲也是这个道理,担心她会无意识地暴露身手,所以以防万一。
十鸢理解晴娘,也知道这世间想要得到什么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晴娘九年的培养,叫她识文断字,也叫她开阔眼界,无形中早让她受益良多。
晴雯在她耳边叽叽喳喳:
“这个天气其实最适合煮酒赏梅了,若不是姨娘的身体……”
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话,晴雯眉眼闪过一抹懊恼,十鸢垂眸轻笑,示意自己不在意,晴雯松了口气,又改口道:“待姨娘身体好一些,那时城外清净寺后的桃花就开了,换个地方煮酒赏景也是不错的。”
今日辰时落了一场淅淅沥沥的细雨,红梅上还缀着雨滴,越发给红梅点缀了些许颜色。
忽然,一阵晃动,安静的梅林像是被惊扰,雨滴哗啦啦的落下,十鸢猝不及防地被淋了一脸,鹤氅也沾湿了些许,晴雯忙忙替她遮挡,口中不断惊呼:
“姨娘小心!”
这是有人刻意地捉弄。
十鸢立即察觉到了来人的恶意,她转过头,看向从未见过的人,额间雨滴顺着脸颊滑落,眼尾沾水,仿佛是泪滴缀在其上,些许凌乱,却又有一种惊人的美。
来人看着这一幕愣住。
十鸢黛眉紧蹙:
“你是谁?”
宋翎泉回神,忍不住握了一下手中的石子,尖锐叫他有些刺疼,也叫他回神,他扯出一抹讽刺:
“你就是那位陆姨娘?不知道别人的东西,不要乱沾手么?”
他像是在说这梅林,又不止是这梅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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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鸢却是听懂了。
她眉眼情绪越发寡淡了下来,她只是平淡地重复问:“你是谁。”
宋翎泉不知为何,忽然有点憋闷。
晴雯被宋翎泉吓得一跳,现在回过神,赶紧解释:
“姨娘,他是宋将军。”
十鸢听陆家提起过他,此时闻言,也只是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