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宋翎泉的争执瞒不过戚十堰, 所以戚十堰的到来在她的意料之中。
十鸢折了折腰肢, 轻垂下脖颈:
“妾身见过爷。”
宋翎泉扯了扯唇,觉得她装模作样。
戚十堰眸色幽深地看了她一眼,沉声道:“起来,日后不必多礼。”
他是乡野小子, 对礼数一贯没有过多要求, 戚府内规矩甚多, 是柏叔一一要求下去的。
当年许晚辞对他情谊深笃,众人早就默认二人会成亲。
柏叔知晓许晚辞出身世家, 不想叫许晚辞嫁入后会觉得戚府是个小门小户的, 纵是戚十堰的确根底浅薄,但总能弥补些许的, 于是,对于下人规矩一方面, 柏叔一向抓得严。
如今落到十鸢身上,戚十堰不觉得她需要守着那些规矩。
他对她不起,因为一己之私,将她困在这后宅之中,便只能叫她在其余方面轻快些。
十鸢起身, 在戚十堰走近后,位置顺其自然地变成了她和戚十堰离得最近, 晴雯识趣地退了半步, 唯独宋翎泉在见到这一幕时隐晦地皱了皱眉。
这一幕对宋翎泉来说,是他三年前常看见的情景。
许晚辞养得矜贵, 也娇气,常是缠着戚十堰不放,即便是上战场,她也会任性装扮男装跟着一起,她本就是武将家出身,骑马射箭都不在话下,也很少添麻烦。
她出身高,却不是个眼里看不见人的。
但众人都能察觉得到戚十堰在她眼中是不同的。
眼前一幕仿佛旧日重现,偏偏宋翎泉格外清楚,眼前人不是许晚辞,她只是踩着许晚辞上位的仿制品。
一想到这里,宋翎泉脸色难堪些许。
此处凉亭还不归属于后院,宋翎泉率先开口:
“至于紧巴巴地来护着么?”
宋翎泉烦躁,又不是正主,一个替代品,至于叫戚十堰放下公务赶过来么?
十鸢懒得搭理宋翎泉,她转过身,重新倚栏看向湖中的金鱼。
被无视,宋翎泉的脸色越发不好了。
戚十堰的脸也冷了下来,却不是针对十鸢,而是针对宋翎泉,他声音微冷:
“宋翎泉,别让我再说第二次。”
他语气微微透着些许警告。
宋翎泉浑身一僵。
他知道戚十堰指的什么——我府中的事,我自有定夺。
二人关系再紧密,也还没有到能插手彼此后院的地步。
即便十鸢不是戚十堰的正妻,但论起二人关系和戚十堰对十鸢的态度,他也该是要唤他一声小嫂子的。
想到这一点,宋翎泉有些说不清的烦躁,他堪堪俯首,挤出声音:“属下遵命。”
话音甫落,他转身甩袖子就走。
宋翎泉是否恼怒,对十鸢来说无关痛痒,她连个眼神都没分过去,但是许久没有听见第二个脚步声离去,十鸢转头回眸,她脸被晒得有点粉,风姿卓越,轻声问:
“爷今日不忙么?”
不忙么?
幽州城上下所有事件都要经过他手,还要谨慎对待衢州城的情况,他每日都是忙得不可开交。
但在女子问过这番话后,戚十堰默了默,他沉眸入了凉亭,坐在十鸢的对面。
十鸢一怔,她是真的愕然了。
她迟疑了一下,也离开栏杆,坐到石桌前,见府中唯二的主子都在这里,晴雯等人忙忙备上茶水糕点。
戚十堰握了握杯盏,他没喝水,垂眸沉声道:
“我替他向你道歉。”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说宋翎泉对她没有恶意,让她不要放在心上。
他只是在道歉。
十鸢杯中的水面泛起涟漪,她摇了摇头:“妾身知道了。”
她没有说原谅。
宋翎泉觉得她鸠占鹊巢,所以对她恶意相向,她来的路上险些丢了一条命,作为被利用的棋子,她在其中难道不无辜?
她不觉得她需要原谅宋翎泉。
戚十堰沉默下来,他没有强求,许久,他说:
“朱家递了帖子来,是女眷相聚,你若是觉得无聊,便出去散散心,令牌在你手中,你也可以随时出门。”
稍顿,他想起了邱家兄妹,垂眸嘱咐:“记得带上侍卫。”
除了这些,他和她好像也没有话说。
十鸢有些愕然。
她一个侍妾,和什么外间女眷散心?
这不是当家主母的责任么。
十鸢心底不解,眉尖也不由自主地轻蹙,她应付道:“妾身知道了。”
戚十堰抬了抬眼,对她的回答,没觉得意外。
她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来回只这么一句,很是敷衍了事。
戚十堰手中的那杯茶终究是没喝一口就被放下了,他借口前院有事转身离开。
十鸢依旧低头吃着糕点,她没有转头看他。
戚十堰也没有回头,他眸色沉沉地望着眼前的路,和以往一样,孤身一人。
于是,二人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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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鸢在戚府待了整整一年,和戚十堰见面从一开始的屈指可数,到后来一月也能见上一两次。
但戚十堰从未踏入过泠兮苑。
十鸢对此不在乎,甚至是松了口气。
晴雯也从一开始的操心变成了顺其自然,她一个奴才,难道还能强迫两位主子同房不成?
两人之间实在是不像是夫妻。
十鸢翻开着话本,这话本是柏叔担心她无聊,特意派人送来的。
上面写的故事也很烂俗,十鸢纯属打发时间才偶尔翻一翻,或是得空就拿话本教晴雯识字。
晴雯只简单地认识两三个字,就这,便已经很了不得了。
她教得浅,晴雯学起来不难,也兴致勃勃,于是,主仆二人在泠兮苑的日子过得倒也津津有味。
她和戚十堰的关系转变应是在那一日。
邱家递了帖子来,指名道姓是给十鸢的,上面写了邱槿淑想请十鸢一聚。
十鸢挑了挑眉,她觉得这位邱姑娘真是执着,居然到现在都没有放弃。
她只认识戚十堰一年,就已经知道他不会再另娶正妻了,偏偏邱槿淑看不透彻,直到如今还没有放弃。
十鸢不想去。
她为人妇,邱槿淑尚在闺阁,二人也不相识,这番邀请本就不妥当。
晴雯看得很开:“姨娘不想去,就让人回帖推了。”
知府家的嫡出姑娘又如何?在这幽州城,她们戚府的人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
十鸢最终还是去了。
因着她听说,这次宴会邱槿淑请了梨园的班子唱戏。
十鸢眸中有些恍惚。
她去过梨园,自然知道梨园是谁的产业,离开春琼楼不过一年,再想起往日时,居然有些恍若隔日。
她在府中待得很闷,索性去散散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