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惊扰马车中的人。
谁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粗重的呼吸骤然一顿,黛青色的手帕上喷染了些许浓稠白液。
青色染白,格外刺目。
戚十堰下了马车,神情已经恢复了些许冷静,宋翎泉仍在等他,看见他下来时,眸中情绪有点复杂,他喊了声:“将军……”
最终,宋翎泉什么都没说,对他抱拳,转身骑马离开。
戚十堰眸色沉沉,柏叔也担忧地看着他,正要说话,被戚十堰打断:
“备水。”
十鸢不知道戚十堰正在泡冷水,知道了也不在意,身体是他自己的,他的身份权利想要找一个人解药,难道很难么?
不难。
戚十堰自己都乐意泡冷水。
十鸢不觉得自己冷情,难道非要她拿自己给戚十堰解了药效,才算对得起他?
经此一事后,许是觉得尴尬,十鸢许久都没在府中见到过戚十堰。
但她听说了这件事的结果,邱家倒了。
如今的知府也不再姓邱。
幽州城是戚十堰的幽州城,十鸢再一次意识到这一点,这里是他的一言堂,他在幽州城的威信御远胜过幽王胥铭泽。
十鸢也因此意识到了,戚十堰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
将要年底时,十鸢再次见到了戚十堰。
不是府中偶遇,而是在泠兮苑,戚十堰在她入府后第二次踏入了泠兮苑。
十鸢有些意外,她拿起玉簪将披散的乌发拢起,她站起来,问:
“爷怎么来了?”
浅淡的月色下,她神情也平淡,人越发显得冷清,她腰肢纤细,却是玲珑婀娜,因着在屋里,她穿得简单,如月下仙娥一般,皎皎月兮。
戚十堰沉默了好久。
十鸢纳闷,她不解地抬起脸。
十鸢很清楚,她和戚十堰的关系很复杂,两人本应该是枕边人,但在同一府内,见面的次数却是屈指可数。
自邱府一事后,戚十堰许是想补偿她,对她越发好了,城内凡是有热闹的事宜都会让柏叔来通知她。
她院子内的私库都要被堆满了。
她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却不愿去深想。
他喜欢她么?
是喜欢十鸢,还是只是移情?
十鸢不知道,她也不想纠结,于是对戚十堰熟视无睹,那日泼的冷水何尝不是在告知戚十堰她的态度。
十鸢默了默,再次问:“爷来找妾身有什么事么?”
她转头看外间的天色,很晚了。
他平日内很有分寸,除了邱府那一日,二人从未有过亲密举止。
他难道不知道夜闯女子院落代表什么吗?
十鸢抿了口茶,茶水有些凉了。
戚十堰也知道这一点,他拿下了十鸢手中的杯盏,声音有些哑:“你身子不好,不能喝凉茶。”
十鸢眼眸轻颤了一下,她在心底想,他声音好哑啊。
难道又中药了么?
戚十堰没有。
他没有中药,却给十鸢带来一个消息,十鸢甚至说不清这个消息是好是坏。
他说:“许晚辞没死。”
十鸢怔住,她手指扣在杯盏上,下意识地要端起杯子。
但杯子被戚十堰握住,她不由得碰到了戚十堰的手。
许是寒冬腊月,他的手很凉,和她不相上下。
十鸢不得不回神。
许晚辞是谁?
十鸢当然知道,是戚十堰的那位亡妻。
十鸢忽然迷惘,戚十堰特意来告诉她这一点做什么呢?
她转头透过楹窗去看院落,那棵杏树已经在院子中,多余的枝干被裁剪,却也越发茂盛,今年甚至结了果子,院子中挪种了她喜欢的花圃,这个院子早被打造成了她喜欢的模样。
她在泠兮苑待了将近两年,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很熟悉。
她本来觉得她会在这里待一辈子的。
鸠占鹊巢,物归原主。
十鸢不得不想起这个成语,戚十堰是来撵她走的么?
今日是十一月二十九。
没人知道今日是她的生辰。
她得承认,在戚十堰踏入泠兮苑时,她有过一丝期待,他是来给她庆生的。
但不是的。
他是来告诉她,他的亡妻还在世的。
十鸢心想,她又失去一处她能落脚的地方了。
十鸢垂眸,她安静地说:“妾身知道了。”
她没办法再觉得她能在泠兮苑待一辈子了。
她本就是因为那位亡妻才入的戚府,如今那位亡妻回来了,她的价值也消失了,不是么。
今日没有飘雪,也没有落雨。
但不知为何,十鸢忽然觉得好冷啊,她自食其力,将鹤氅拿下来,披在了身上,依旧抵挡不住冷意的侵袭。
十鸢一点点地抱住了双膝,想要驱散冷意。
戚十堰听见了她的回答,他一颗心沉入了谷底,她好像和他从来没有话说。
他喊她:“陆十鸢。”
十鸢抿了抿唇,陆十鸢么。
她是陆十鸢,也不是陆十鸢,但戚十堰不知道。
十鸢应他:“妾身在。”
戚十堰重复道:
“许晚辞要回来了。”
不知道是在说给十鸢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十鸢沉默了一下,她不懂戚十堰重复的目的,她问:
“是要妾身给她敬茶么?”
十鸢隐约知道做妾室是要给主母敬茶的,如果主母不喝这口茶,她侍妾的身份也会变得不伦不类。
戚十堰想说不是。
他清楚,许晚辞对他的情谊,她不喜欢他身边有第二个人,她也不会想要十鸢敬茶的。
戚十堰想着他收到的消息。
五年时间,或许许晚辞也早就不是当初的许晚辞了。
就如他一样。
他喊她:“陆十鸢。”
十鸢有点烦了,他要说什么,为什么不能直接说呢。
于是,十鸢没再应他这一声。
室内冷清,二人相对而坐,却仿佛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戚十堰走了。
十鸢送他到门口,他转过身,许是夜色浓郁,他忽然抱住了她。
他抱她,抱得很紧。
和那日在邱府中药时一样。
他勒紧她的腰肢,她的腰肢仿佛要断了一样。
她蹙眉喊了声:“爷。”
她打破了气氛,也叫戚十堰不得不恢复理智,他哑声说:“……抱歉。”
他一点点松开了手。
十鸢看着他的背影,她仰起头望向天空,今日还没有彻底过去。
她蹲下来,抱住了自己,她说:
“程十鸢,生辰快乐。”
前世番外6
==戚十堰&女鹅前世番外==
许晚辞回来了。
在戚十堰找她谈话的第三日, 许晚辞就到了戚府。
在见到许晚辞的第一面时,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十鸢,两人至少有五分相似, 不少人面色古怪, 但也不敢肆意谈论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