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猝不及防打了个照面。
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裴樾没由来地想起了《洛神赋》,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只愣了一瞬就立马移开目光:“快上车吧。”
今穗点头,她现在这副装扮也有些不自在,匆匆别开脸上了马车。
待几人重新准备好,马车再次出发,这次的目的地是雪芽阔别多年的家乡。
重新坐回马车上后,今穗忽然间变得沉默,但是对面的雪芽还是拉着她滔滔不绝。
“你方才瞧见没,裴大人见你这个样子眼睛都看直了。”
今穗不搭理她,她还是自顾自地说着:“看来我的上妆技术还是有一手的,若我当时离开孟家没有进四司六局而是去开个胭脂铺子,估计现在早就名满京城吸引无数夫人小姐们成我的客人了。”
说着她还摇头叹息为自己暗自惋惜。
见今穗一直不搭理自己,雪芽说了一会也自觉没趣就不说了,然而这时今穗忽然间问她:“我现在的模样与之前变化很大吗?”
“当然。”
今穗向来对自己的外貌方面不过分在意,小时候就经常跟着乔逊混迹在山野间采草药,长大了些母亲就教着她打扮自己。
可是她对这方面实在是一窍不通,洛绾君时常忙碌没时间对她多加督促,这些女儿家的事也就耽搁下来了。
她平日里素面朝天惯了,今日突然上妆后面对裴樾却莫名多了几分不一样的心思。
“我现在的样子……漂亮吗?”今穗不自在地问道。
雪芽仔细打量了今穗一会,然后极其认真地说道:“很完美,我亲自挑的衣裳和妆容,和你完美适配。”
今穗听着雪芽这话不像是在夸她,倒像是在夸自己的眼光和手艺。
“那我之前的样子很丑吗?”
“当然不。”雪芽十分客观地评价道,“和大多数人相比,你很好看,但不是男人们会喜欢的那种好看你懂吗?”
雪芽这一番弯弯绕绕的话都将今穗弄糊涂了,她摇摇头:“罢了。”
她不想再去讨论这个,这些对她来说都不重要,她也不必去在意别人或者是男人对她的看法如何。
马车内陷入了沉默,四周几乎只剩下车轮滚动的声音。
又行过一段路,今穗百无聊赖掀起帘布瞧了一眼外面,马车已然驶出城门,窗外的景色已从琳琅满目的街巷变成了茂密的树林和蜿蜒颠簸的土路。
或许是这段时日在蜜煎局异常忙碌的缘故,今穗此时坐在马车上竟渐渐有些犯困。
她晃了晃脑袋,企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可是这马车行驶在路上一颠一颠颇有节奏,今穗逐渐在这个节奏中闭上眼睛进入了梦乡。
朦胧的梦境中,今穗发现已经成了四司六局的总管,她正在进行例行巡查,这个时候裴樾突然过来找她,说害死她母亲的凶手已经抓到关进大牢了,她二话不说跟着裴樾连忙赶去开封府。
一路上紧赶慢赶,她不停地催促裴樾“快点”,到了凶手所在的牢房,凶手正披头散发蹲在地上背对着她,就在那凶手准备回过头来时,今穗脚下的地板开始坍塌……
她被颠醒了。
往乡下的路越来越难走,路上格外得颠簸,今穗睡得再沉也难免被颠醒。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意识还沉浸刚刚的梦中,看到雪芽的脸猝不及防地出现在眼前,今穗吓了一跳。
这件事似乎已经成了今穗的执念,连在马车上小憩一会都能梦到……
“你做噩梦了?”雪芽随意问道。
今穗摇摇头,她不想再和雪芽多说什么。
雪芽却是一副已经看透她的样子:“你想问我的事应该和你刚刚做的梦有关吧,不然你也不会大费周章地帮我完成心愿了。”
今穗瞥了一眼雪芽,她好像忽然间变聪明了一般,只不过这聪明来得太迟了。
她仍旧没有搭话,只是将窗子的帘布彻底掀起,侧过身去看风景。
行进的路上偶有微风吹拂,今穗一点都不困了。
窗外的风景逐渐从茂密的树林变成广阔的农田。
农田一望无际,田间零零散散有几位农民正弯着腰劳作。
时近秋分,晌午时分仍有些炎热,田间仍在劳作的农民着实辛苦。
今穗在内心感叹。
又过了一刻钟左右的时间,马车驶过一棵高大的古树和树下破旧的古井后,他们就已经到了乡里。
两辆在乡里人看起来格外豪华的马车在村口高调停下。
马车上先是下来了乡里骆家几年前卖掉的大姑娘骆雪,接着又下来两位衣着贵气的俊男美女,瞧着就是一副大户人家出行的样子。
雪芽在前面引着裴樾和今穗往她家去。
三人绕了几乎整个村子,每路过一户人家都有人对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
跟在后面的裴樾和今穗二人一路都被人这般看着颇为不自在。
走在前面的雪芽反而昂首挺胸,神气十足,时不时还和眼熟的村民挥手打招呼。
今穗已隐隐明白雪芽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了。
他们前脚踏进骆家的门,后脚骆家大姑娘骆雪嫁了好人家衣锦还乡的事就在村里传开了。
骆家位于村子东边的角落里,两间简陋的平房、一间厨房再加上木头围成的小院子,这就是雪芽生活了十余年的“家”。
第33章 归
宿
雪芽推开摇摇欲坠的木门,就看见她娘正在院子里喂鸡,背上还背着一个小婴儿。
听到了门口的动静,那妇人恍惚地抬头看去。
雪芽和母亲对视的一瞬间,眼泪夺眶而出。
该怎么去形容眼前这个她既熟悉又陌生的妇人。
佝偻的背、松弛的皮肤、深陷的眼窝、打结的发丝、干瘪又下垂的胸脯……
她不知从何说起。
她离开家明明只有几年而已,母亲会变成这般模样?
好像时间在她身上总是流逝得格外快。
雪芽跑过去将妇人紧紧抱住,泣不成声。
“雪、雪儿?”妇人不敢置信地喃喃自语道。
“是我,娘,是我。”雪芽连忙回应道。
听到了肯定的回答,妇人也几乎一瞬间就哭了出来。
母女俩抱在一起哭了许久,模模糊糊地说了许多话。
一旁的今穗看着此情此景也难免动容,鼻头忍不住发酸。
母亲……
今穗此刻非常羡慕雪芽,羡慕她还有机会扑在母亲的怀里哭。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雪芽觉得自己此生的眼泪都流尽了。
妇人才发现有两位客人还在自己院子里站着。
她将手中尚未喂完的鸡食随手放在一旁,然后拍了拍雪芽:“雪儿,这两位是?”
雪芽情绪有些失控,她用袖子摸了摸眼泪,带着鼻音回道:“他们是我夫家的兄长和嫂嫂,娘,咱们进屋说吧。”
妇人连忙招呼着他们二人进屋。
裴樾和今穗听见雪芽这么介绍他们都有些惊讶。
二人相对无言,硬着头皮认下了这个身份,赶鸭子上架般进了屋。
堂屋里的摆设一览无余,简陋破旧的桌椅板凳在屋内凌乱地摆着,一个约莫八岁大的小姑娘正带着一个五岁左右模样的小男孩一起玩。
见有生人进来,两个孩子怯怯地躲到一旁。
雪芽进屋后先是去问候了一下两个孩子,大一点的女孩是她四妹,她走的时候小不点一般的姑娘如今已长得这样大,也担负起了做姐姐的责任。
小一点的男孩便是她爹千盼万盼才得来的宝贝金疙瘩,娘刚生下他时雪芽就被卖了,她几乎从未见过他。
雪芽笑着摸了摸四妹的头,然后目光移到矮矮的小男孩身上,笑容慢慢凝固。
看着面前的一大一小,她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只是对着四妹说道:“带弟弟去屋里玩吧。”
小姑娘乖巧地点点头,牵着男孩肉乎乎的小手往屋里走。
妇人把背上的小婴儿安放在里间的榻上睡觉,然后提了一壶茶水出来,给屋里看起来有些局促的两位“贵客”客气地倒了茶。
二人礼貌道谢。
“家中条件简陋,还望二位不要嫌弃。”妇人似乎是很少与人打交道,说话时磕磕绊绊,紧张不安。
雪芽将两个孩子打发后也回到桌子旁:“娘,怎么不见二妹三妹。”
“你二妹她不久前嫁人了,三妹跟你爹去地里干活了。”提起这些,妇人神情有些不自然。
听说二妹已经嫁人了,雪芽眉间也染上了几分喜色:“是吗,二妹嫁的是哪户人家,走之前我得去见见她。”
妇人更加欲言又止:“就是……村子西北边的……老刘家的。”
许久未曾归家,雪芽皱着眉回忆。
村子西北边的老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