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芽记起这家好像只有一位年过五旬还未曾娶妻的老汉,他好像也不曾有任何孩子。
她想进一步追问,但是看见母亲难以启齿的模样,突然间明白了什么:“你们把二妹嫁给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
雪芽说话间气愤至极,声音都不自觉颤抖,眼眸中隐隐有落泪的趋势。
妇人低头不言。
她明白娘这是承认了。
“不就是为了钱吗?我现在有的是钱。”雪芽说着将揣在怀里的珠宝首饰和一些银票全都拿出来摊在桌子上,“拿了他多少钱我还回去,我去把二妹带回来。”
说着,雪芽就要起身,妇人一把拉住了她,“不能去!”
“你二妹嫁过去已半年有余,现在把她接回家她后面还怎么嫁人,村里人又会怎么看我们。”妇人说着已有了哭腔。
雪芽被娘拉着坐回凳子,她此时此刻很想做些什么,但是她无能为力,只能将拳头攥紧狠狠地砸在桌子上,桌子上刚倒的茶水都被震得溅出来几滴。
她似乎从出生起就一直在无能为力,不仅是对亲人,更是对自己,然后在命运的裹挟下变成令人厌恶的模样。
裴樾与今穗二人也纷纷沉默,他们没想到雪芽的家里竟是这般境况。
今穗出身市井,长于民间医馆,自诩人间疾苦见识过不少,在爹娘的教导下养成了一颗包容悲悯之心。
可是此行的所见所闻,还是颠覆了她对所谓“人间疾苦”的认知。
妇人抹抹眼泪,努力扯出一抹笑:“你瞧瞧这,亲家上门咱们也不好好招待一下,光顾着叙旧了。”
他们二人也只能浅浅一笑表示回应。
“要不……我先去给你们做饭吧。”妇人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说要去做饭。
毕竟这是她最拿手的地方。
到达这里时已过了午膳的时间,现下离用晚膳又为时尚早。
“娘,别忙活啦,我们待不了多久就要走,也赶不及用晚膳。”
妇人只好又坐下。
“二位看着出身显贵,雪儿能进你们家的门可真是三生有幸,若是她有做的不好的地方,还请二位好好教导她。”
或许是得知女儿很快又要走了,妇人忍不住絮絮叨叨地叮嘱着,生怕他们对雪芽有任何不满意的地方。
裴樾和今穗只得配合着连连点头。
“为何不见雪儿她夫君过来?”妇人疑惑问道。
不等他们二人开口,雪芽便抢先回道:“夫君他近来有要事在身,所以才让兄长和嫂嫂一同陪我回来。”
“还得多谢长兄长嫂辛苦陪我走着一趟。”雪芽眼都不眨地说着瞎话,还一边说一边看向对面如坐针毡的“长兄长嫂”。
“一家人不必客气。”裴樾也将这个长兄的角色扮演得活灵活现,自然地回应着。
今穗见状也像模像样地装起了长嫂,与妇人搭话。
堂屋内气氛融洽,围坐在桌子旁的四个人真的如同一家人一般闲话家常。
不知不觉间,渐渐到了傍晚时分。
他们也该回去了,妇人将三人送到了村子口。
雪芽依依不舍地拉着母亲的手,妇人又将那些珠宝首饰重新塞到雪芽的怀里:“这些你带回去,娘家也帮不上忙,你在夫家总有用得着的地方。”
雪芽连连推辞:“我不要,我在夫家什么都不缺,娘把这些收着,给自己和妹妹们买几身新衣裳,不要被爹发现。”
提起她爹,妇人更加着急,几番推辞不过,只好将这些东西收下:“快走吧,再过一会你爹就回来了,让他瞧见了你就不好走了。”
雪芽双眸含泪,对着村子口瘦弱单薄的妇人挥了挥手后,决绝地转过头上了马车。
两辆马车轰隆隆地驶离了村子,妇人站在老树下久久不愿离去。
夕阳西下,雪芽明白这或许是她见母亲的最后一面了。
天色渐晚,马车一路疾行,速度比来时快了不少,坐在马车内也颠簸得更加明显了。
几人都被颠得晕乎乎的,终于,在城门落锁前一会进了城。
马车很快在开封府门前停下。
雪芽下了马车望着开封府大牢黑漆漆的大门,今日的一切都好像是她做的一场美妙的梦。
如果可以,她多么希望这个梦能永远不醒来。
今穗默默走到她的身边。
“约定我没忘。”雪芽冷冷道,“就这么着急,我还能跑了不成。”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个薄薄的信封递给今穗:“你想知道的都在这里了。”
今穗接过信封,并没有立即打开查看。
“都不看一下……不怕里面是一张白纸吗?”
今穗沉默了一下,最终还是心中不忍:“如今尚未量刑,或许你还有机会出来。”
“你别假惺惺了。”雪芽冷笑道,“我怎样与你无关,东西拿到了就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这张脸。”
雪芽说完,就随着开封府的侍卫大步流星地进了大牢。
等待她的是铜墙铁壁,暗无天日。
但是,这也许是她最好的归宿了。
今穗看着雪芽进去的背影叹了口气,今天的事还得好好谢谢裴樾。
“裴樾,今日之事多谢你。”
“不必多谢,也算是报答你对我的救命之恩了。”他从马车里取了件披风给今穗披上。
“雪芽她……”今穗问得有些犹豫,她既已拿到了自己想要的,本没有必要再过问她,但经历了今日之事后还是有些不忍。
“她在供词中说因冯九想强占她,她才失手杀了冯九,其中的关系很复杂,所以开封府与大理寺才在此案上不断拉扯。”裴樾耐心解释着,“不过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她应该不会被判处死刑了。”
今穗心下一惊,雪芽竟然还经历过这种事。
母亲她那时……难不成也是这般遭遇,不过她没有反击的能力,不仅让凶手得逞了,还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不早了,我送你回家。”裴樾打断了今穗的思绪。
“嗯。”
——
今穗到家后回了卧房,给自己稍微做了下心理建设后,终于鼓起勇气打开那封信。
信封中有两张纸,一张纸上叙述着孟家发生命案的情况,另一张纸上写着孟家各房主子的基本信息和个性。
今穗先仔细看了叙述命案情况的那张纸。
第34章 宋锦
当日,三位少爷听见厢房中传来异常动静之后,便好奇过去,越靠近,男女交欢之声也越来越明显,他们以为是正好撞见家里某个人行苟且之事,便躲在墙角偷听。
结果不一会交欢之声没了,里面的人似是急急忙忙要走。
他们瞧了一眼,只看见一个男子的背影匆忙离开。
厢房内女子的哭泣声还在持续,他们好奇想偷偷进房里一探究竟,就在这时房内传来花瓶碎裂的声音,将偷听的三人都吓了一跳。
再过一会,女子的哭泣声也没了。
他们三人试探着推门进去查看情况,只见厢房内,一女子浑身淤青一半身子躺在床榻上,一半身子悬空在床边,手腕处不停地流血,很快就流了一地,女子双眼瞪大,眼球泛白,面目可怖。
三少爷壮着胆子上前探了探那女子的鼻息,已经没气了。
死不瞑目。
三位少爷皆吓得跌坐在地。
紧接着便是少爷们的小厮也跟了进来,看见此情此景被吓得魂不附体,跌跌撞撞地跑出去喊“死人了”,引来了四司六局的人。
后面的事便与施窈之前所说的衔接上了。
至此,今穗已大致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只是,那个匆忙离开的背影会是谁呢?
孟家男丁众多,光是靠猜测也难以锁定某一个人。
今穗对此还是没什么头绪,只好仔细查看第二张纸上所写的内容。
孟家三房孟元德是出了名的好色之徒和宠妾灭妻。
孟元德娶了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做正妻,生下了三姑娘孟婵后,三夫人就缠绵病榻,终日闭门谢客。
自此,孟元德便暴露本性,纳了好几房妾室,其中薛姨娘最得宠爱,接连生了三个儿子,牢牢地稳固住了自己在孟家的地位。
薛姨娘也是个两面三刀之人,在孟元德面前温柔小意,对着其他人却是彪悍刻薄。
特别是她的三个儿子,十足十地遗传了孟元德好色的一面,因此三房里经常是薛姨娘和她儿子们的小妾之间闹得鸡飞狗跳。
所以寿宴命案过后,雪芽和兰蕙等人才会被薛姨娘借机发卖。
因雪芽常在三房生活,所知的信息也多是与三房有关。
今穗越看眉头皱得越深。
从目前已知的信息来看,三房中排除了三位少爷的嫌疑,只剩下孟元德一人。
况且他好色之名在外,按常理来说,他最有可能在寿宴之上对母亲见色起意,然后在寿宴结束之际将其强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