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卓诚没有发表任何意见,接着问:“那她还会回到……原本的样子吗?”
莫泽言轻微一愣,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多余。都杀人了,怎么可能回去?
“不会,”莫泽言说,“但她还可以伪装,而且几乎能以假乱真。”
陆卓诚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轻笑,随后他终于站起来,扶着桌沿绕了半圈,十分缓慢甚至可以说优雅地坐到椅子上。
他们相顾无言良久,莫泽言打破沉默:“陆队,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季书琪的仿生数据……”陆卓诚顿了顿,不紧不慢道,“你是怎么拿到的?”
“抱歉,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会牵扯到一些我在国外的朋友。但你放心,绝对没有使用非法手段,而且数据真实有效。”
季书琪本人至今下落不明,真实不真实有效不有效的也无从考量。
陆卓诚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发现他这个人,九分正经半分锐利,还有半分看不透的东西。
“你高中毕业出国,在国外读完本硕博,还有四年金融方面的工作经验,为什么要回来?”
莫泽言瞳孔微缩。这个问题和问他为什么要加入特侦队还是有本质区别的。
“回国……不需要理由吧?”莫泽言不动声色道,“我在乎的人都在这里。”
陆卓诚面露微笑一点头:“那希望我们,相处愉快。”
送走最后一名患者,金惜文扫了一眼顾霁禾发来的微信,闭上眼睛,整个人往椅背上一沉。
真是疲惫。
几分钟后,她卸下倦意,起身关掉音乐,沏好一壶花茶,静静等着客人上门。
咨询室在四楼,顾霁禾只去过一次,后来的几次都是直接去了五楼的诊疗室。
咨询室的门虚掩着,顾霁禾停下脚步,转身看了一眼对面紧闭的门,门上没有任何标签。上次来的时候这扇门好像也是关着的。
顾霁禾回过神,轻敲两下推开门,金惜文正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两杯花茶。
“打扰了金医生。”顾霁禾关上门走进去,在金惜文温和的笑容下坐到她对面。
“这两天睡得好吗?”
“还可以,”顾霁禾顿了顿,“如果失眠太严重的话,是不是也可以通过催眠来改善?”
“催眠不是对所有人都有效,它的目的是帮助你重新学会主动放松,而不是让你依赖外力入睡。”
顾霁禾点头,开门见山:“金医生,我这次来不是因为我自己,我是来了解您的一位患者的情况。”
上午陆卓诚已经来过,大致发生了什么她也清楚,顾霁禾公事公办的口吻让她很快就锁定了那位患者。
“你应该知道,我有我的原则。”
“我知道,”顾霁禾一脸淡定,“您不用开口,听我说就行。”
没等金惜文反应过来,她紧接着说:“邓鑫的失眠是因为崔子尧吧?那个害他母亲至今昏迷不醒,害他父亲饱受煎熬,害他自己留下永久创伤的人,如今却可以安然无恙地站在他面前,满心欢喜地对他说……我是来补偿你的。”
“对于邓鑫来说,他就像阴魂不散的恶鬼,披着人皮的恶鬼。”
顾霁禾顿住话口,直直盯着金惜文。金惜文神色不变,嘴角的弧度如僵化般刻在脸上,她没有丝毫开口的打算,反而用眼神示意顾霁禾继续说下去。
顾霁禾轻微仰头,对着天花板安静又松弛的暖光叹了口气:“也许周烬川是错的,再怎么不认命的人,有时候也得认栽一两次。邓鑫应该无数次想过,要是当年没有遇到二十二岁的崔子尧,他的人生轨迹也许就不会改变。”
“他救了他,却害了自己。你说对吗?金医生。”
金惜文面不改色,但目光里却有几分赞同的味道,她悠然捧起茶杯品了一口花茶,平静地说:“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走完的路,强行插手,过度拯救,不是善良,是越界。”
这话像块巨石砸在顾霁禾心口。
“您是觉得这么告诉邓鑫,他心里会好受一点,还是您真的就是这么想的?”
“这不是我个人的想法,尊重个体自主性,不剥夺他人的成长体验权,是我们每个人的责任。”金惜文放缓语气,“当然,事实上很多人都做不到,谁让人是情感类动物呢?”
情感类动物?是,没有任何底线的情感类动物。
“那您觉得,现在的邓鑫,是会更恨自己,还是被他过度拯救的崔子尧?”
金惜文轻微蹙眉,停顿几秒后发出一声轻笑,那笑意竟莫名让顾霁禾后背发凉。
“都不是。”金惜文说,“他恨的,从始至终都是当时逃逸的崔子尧。”
经过七年的精心雕琢,崔子尧终于变成了他想象中的自己,像邓鑫那样,勇敢自信,乐观开朗。可就走错的这一步,前功尽弃。
可为什么会走错这一步呢?哪怕是装,也装了七年,假戏也该成真了。如果不是装的,逃逸的就不是他,或许连闯红灯的都不是他。
“抱歉,我今天有点累,你要是还有什么问题,改天再说可以吗?”
顾霁禾瞥了一眼满杯的花茶,终究打算辜负她的好意,道别后往门口走去。
“对了,”顾霁禾突然回头,“我可不可以问一下,对面的房间是做什么的?”
此时金惜文也站了起来,迎着她的目光,不假思索道:“我休息的地方,有时候太晚或者太累,我就不回家了。”
顾霁禾微笑着道了声“晚安”,关上门,阔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这个走廊,没有监控。
陆卓诚已经给她打了三个电话,她回拨的第一句话就是让他直接去锦盛小区,顺便带上鲁米诺。
“?”
她感受到对面的无语和困惑,但陆卓诚也没急着向她要解释,反而终于抓住空档说:“城西酒厂半年前因非法勾兑被重点管控,近期经常有外来陌生车辆在夜间卸货,刚刚得到消息,疑似有新一轮原料交易。”
顾霁禾脚步一顿:“什么时候?”
“不清楚具体时间,但大概率就在今晚。沈峋已经带人过去了。”陆卓诚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你要是再不接电话,我就要怀疑你被绑架成人质了。”
“……”顾霁禾看了一眼时间,距离十一点还有六分钟,“那你不去吗?”
“谁让你把邓鑫作为重点嫌疑人呢?我怕又发生上次庞家父子的事。”
顾霁禾指尖微蜷,心口猛地一缩。
不管那些案件背后有多少只手,有一点几乎可以肯定,他们不会让实验体活下来,不会让哪怕有知道他们一点信息可能的人活下来。
如果崔子尧是新版归识的实验对象,那邓鑫呢?
“陆队,你现在在哪?”
“锦盛小区门口。”陆卓诚说,“我不等你了,你赶紧过来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我不是反派(八) 故意留个活
晚上十一点十二分, 城西酒厂的风停了,空气中发酵的酒香沉沉落地,被极轻的脚步踩得稀碎。
这里的构造看似简单,真正进去以后才发现, 所有通道都是故意绕弯的死局。内里四通八达, 暗道纵横交错, 隔间密如蜂巢,不知道藏着多少逃生的通道。一不留神就能把人绕得晕头转向。
发酵池的潮气裹着霉味扑面而来,沈峋和宋林汐贴着墙壁缓缓穿过酒罐区。
半个小时了,竟然连一个人影都没见着。门口的车没有动静, 进来的人没有出去。
他们贴着墙壁, 很快走到尽头的成品酒库。木门虚掩着,最里头堆着密密麻麻的酒箱, 光线昏暗, 天花板上晃着一个上了年纪的灯泡。
沈峋屏住呼吸,推开门缝。
这里也没人。
大晚上搞地毯式搜索,还得防着暗处的刀, 着实不简单。这里和半年前相比早已面目全非, 真想干大事的人绝对做足了功夫。
虽是接到举报非法勾兑, 可当时并没有查到实质性证据,这年头想要人赃并获还真不容易。
宋林汐扫了一眼堆得像高墙的酒箱,脑子里莫名闪过一个念头,下一秒, 几道人影突然从门口冲进来。
宋林汐反应快得像条件反射, 猛地拽住沈峋往旁边酒箱堆里扑。子弹擦着两人耳边飞过,砰地砸在金属酒罐上,火星四溅。
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 空气里顿时炸开火药和血腥,来人毫无疑虑就是要他们的命。
子弹打得碎屑飞溅,沈峋和宋林汐躲在酒箱后。刚才过于突然,他们根本没看清来了多少人。枪声炸响后,有人应声倒地,只是此时此刻,细微的摩擦声仍旧未消。
“至少还有三四个。”沈峋心想。
枪口微微发烫,他仔细分辨着临近的脚步声,猝然腾身近距离一枪爆头,血溅在堆叠的酒箱上,红得刺目。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宋林汐侧身闪避,就地一滚,反手两枪干倒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