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作为新人, 第一次开会就用心理攻击这一套对付队长, 怎么说也在职场上过关斩将四年之久,这样冲动的行为不像是他不经意能做出来的。
不过话已至此, 沈峋不得不给出解释:“现在躺在医院里的那个人, 他身上的子弹,是有人故意射偏的。”
当时宋林汐并没有听见,她只是直观上感觉到周烬川在沈峋耳边说了什么, 不过这句话一出来, 她很自然就把两者联系了起来。
陆卓诚轻微蹙眉瞥了一眼顾霁禾, 她正直直盯着莫泽言。
不开玩笑,此桌六人,七百个心眼子。
“竟然是这样,”莫泽言一脸不可置信, 随即毫不忌讳地问, “那里面也有我们的人吗?”
要是沈峋再不说散会,宋林汐就要上手把她哥的嘴捂住了!
“沈队,”宋林汐强行转移话题, “我下午去调查了一下崔子尧生前参加过的公益活动,发现大部分人都对他抱有非常积极正面的评价,认为他绝对不是会肇事逃逸的人。”
心领神会的许清宴立马接话:“所以当年的车祸也有可能另有隐情?”
“我建议去他服刑的监狱走访一下,看看车祸前后他的行为表现是否完全一致。”顾霁禾说。
“好,天亮我就去。”宋林汐向莫泽言递了个眼色,只见他若无其事地微笑回应。
“你们拿来的奖杯上没有检测到血迹,但伤口和底座接触面形态确实有一致性,不能排除这个奖杯就是凶器的可能。”许清宴看向顾霁禾,“这是从哪来的?”
“邓鑫。”顾霁禾淡淡道。
此前因为不在场证明成立,他们已经扩大崔子尧的人物关系圈,邓鑫反而被推到了后面。
虽然监控作假甚至人作假的事早就不算稀罕,可顾霁禾的试探并没有用,邓鑫也一直保持着良好的态度。
一般来说,杀人凶手不会有这么稳定的心态,除非他真的自信过了头。
顾霁禾可能已经猜到这种自信的来源,邓鑫有一个绝佳帮手,一个在生理行为和心理感知上都能成功让他抛弃凶手思维的帮手。
可她这一次不敢赌。
“先这样吧。”陆卓诚忽然开口,“天亮后我和沈峋去医院会会那个人,林汐和顾霁禾继续去查五年前的车祸,至于你……”
陆卓诚缓缓起身,双手撑着桌面,目光压倒性扑向莫泽言:“听说你还不敢看尸体,这个毛病必须改,就让许法医帮帮你吧。”
莫泽言:“……”
许清宴:“……”
沈峋:“……”
宋林汐:“好主意!”
顾霁禾保持沉默,随后快步追上陆卓诚,罕见地成为第二个离开会议室的人。
城西酒厂的老板是个神秘的家伙,自称姓向,光头老大哥,总是戴着一副墨镜。进厂次数很少,时间不固定,说是突击检查,每次来只转一圈,私底下的人都觉得他就是个装叉。
酒厂真正的主理人姓全,上周突然辞职,大家一传十十传百,说是厂子马上就要倒闭了,都在准备另谋出路。
没想到昨天早上向老板过来,大手一挥直言所有人带薪休假一星期,最后只挑了几个人留下看厂。
这是那些没有参与交易的幸运儿的供述。
中弹但没丢命的幸运儿状态良好,只是还不甚清醒,不能接受审讯。
陆卓诚顺便去看望了钟絮,听他把所谓的“无辜成刀”说了一遍,并且没有发表任何感言。
走出医院后,陆卓诚直截了当问起沈峋对莫泽言的看法。
“你说他昨天想进办公室?”沈峋并没有感到特别意外。
“对,我现在有点后悔,当时应该让他进去,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陆卓诚有些怀疑地问,“你真的不觉得他这个时候过来很不对劲吗?”
“这个时候是什么时候?”沈峋反问道,“不对劲的到底是他,还是所有过来的人?”
“他尤其不对劲,开会的时候他做了什么你也看见了。”陆卓诚顿了顿,压低声音问,“他的原话不是这样吧?”
沈峋放缓脚步,下意识扫一眼四周,低声说:“他说,他会给我留个活口。”
“嗯,这感觉才对。”陆卓诚心想。
“看来他是打算摊牌了。”陆卓诚提了几分语调,“那个人一定要看住了。”
沈峋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我现在更在意崔子尧的案子,那可是牵扯到第十二版归识。”
陆卓诚闻言心口一紧。他此前一直认为从孙盼山开始的三次原料交易,就是为了制作第十二版归识。
可如今,既然成品早就有了,也找到了实验对象,那他们还这么着急做什么?
“你还记得严长宇自己研制出归识,但叶听雪把这件事说成是T让他们做的吗?”沈峋问道。
陆卓诚恍然:“两个玩意都想争,争不过就毁掉,可总得有牵头的人。”
“我的观点始终没变,我一直认为他们一开始是合作关系,后来闹掰了。”沈峋说,“灭口是为了消灭对方手里的把柄,抢夺原料是为了利益,但是……”
但是有一方明显胜出,他根本不需要毁掉原料,利益至上,带回去研究就好了。
陆卓诚明白沈峋未说出口的话,意味不明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回去吧,我处理点事。”
沈峋没细想,看了他一眼后大步走向对面停车场。
崔子尧服刑期间一切正常,从明面上来看,他无论如何都不像是需要归识的人。怀揣这个意料之中却又有点不甘的答案,宋林汐和顾霁禾迎着夜色准备返程。
“是他在里面隐藏得太好,还是为了钱和生活装成ASDD患者自愿试药?”宋林汐困惑不已。
顾霁禾停下脚步站在台阶上,想了想说:“如果崔子尧把这个病当作肇事逃逸的理由,邓鑫会怎么想?”
邓鑫心里会好受一点吗?他会觉得自己当时的善意并没有错付吗?
宋林汐站在下面一层台阶上,回头略微仰视顾霁禾。月光把她耳后的短发融进夜色中,显得孤寂深沉。
宋林汐静静地看了她一会,问:“你还是觉得是邓鑫杀了他?”
顾霁禾呼吸一滞,心跳跟着慢了半拍。她现在只希望,真正动手的人只有一个。
“也许是因为邓鑫给我的感觉很不一般吧。”顾霁禾缓缓垂眼,跟着宋林汐走下台阶,“林汐,你先回去吧,我有点自己的事要处理。”
宋林汐愣了一瞬,和她对视两秒后点了点头。
目送宋林汐开车离开,顾霁禾拿出手机,循着陆卓诚发来的位置叫了辆车。
九点刚过,路上车流不多,司机师傅似乎很想问她一个姑娘大晚上跑到荒郊野岭做什么,但顾霁禾一直闭目养神,直到导航传来“目的地在您附近”,顾霁禾突然开口叫停。
司机师傅感受到她的迫切,车门一关,一脚油门便没了影。大晚上的,这种人鬼不见的地方还是少呆为妙。
郊外的夜风果然比城里更冷。两分钟后,一个人影从不远处走过来,向顾霁禾招了招手。
“陆队,你不会是走过来的吧?”顾霁禾瞥了一眼他来的方向,似乎通着一条山野小路。
陆卓诚有些无奈:“我要留心的东西可比你多多了。”来此之前,他摸上几张现金,拔了手机卡,顺便换了身平常不怎么穿出门的衣服。
顾霁禾觉得他此刻简直有点像……贼。
陆卓诚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没有动静后低声说:“跟紧。”
他们摸进树林,鞋底碾过腐叶和松针,雾气沾在衣领上,凉得刺骨。
走了十来分钟,顾霁禾远远看见一栋歪歪扭扭的木屋,灰扑扑的木板墙裂着缝,烟囱塌了半截。门虚掩着。
陆卓诚使了个眼色,顾霁禾停下脚步,在距离门口两米的地方站定。陆卓诚挪着步子绕屋一圈,把踩断的枯枝和地面的脚印都查了个干净,才向她招手轻轻推开门。
木门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在死寂的黑暗里格外刺耳。屋内弥漫着土腥味和陈年松木的涩气,墙角堆着烂掉的麻袋,月光从破窗漏进一道惨白的光。
屋里没人。
陆卓诚把门虚掩上,示意顾霁禾往屋里走,他则站在光带边缘,后背轻轻倚着墙壁。这个角度,就算有人进来也不会第一时间注意到他们。
猫抓老鼠游戏玩久了,老鼠能总结出猫伸爪的规律,猫也能猜到老鼠躲藏的动线,猫和老鼠之间超越死生契阔的默契是第三双眼睛永远看不见的。
可顾霁禾不一样,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曾经是上帝。所以她能看见。
只是……
“陆队,你确定他会来吗?”
月光裹着尘埃,陆卓诚干净的侧脸轮廓显得格外柔和。
“只要他能看见我留的记号,就一定会来。”陆卓诚抬起头望着破窗,“今晚月亮真好。”
话音一落,门被再次推开,风嵌着寒气灌进来。来人的样貌尚未清晰,门就被他反手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