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声嘶力竭:“是你把我引到一条母亲不像母亲,情妇不像情妇的路上去的,是你引诱的我!”[1]
声音遥远而真切,穿过屏幕次元,直直抵达祁今隅心头。
他望向闻驰之意味不明的笑,倏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不经意瞥眼斜前方宁语之垂头刷题的身影,她脊背挺直,头发扎成一个小辫搭在羽绒服帽子里,偶尔侧头回应下谭茜娅说的话。
笑起来的时候,脸颊红润润的,弯起的唇角像一弯浅浅的月牙。
祁今隅不经意想起自己羽绒服上的印记。
耳边还在回荡着繁漪说的台词,只不过这次从女声变成了他自己的声音,对面饰演周萍的男演员也变成了宁语之那张冷淡到没良心的脸。
“是你把我引到一条舅舅不像舅舅,恋人不像恋人的路上去的,是你引诱的我!”
这句话在他脑海里荡了一圈,他望向宁语之的眼神愈发复杂难明。
其实他有时候也分不清,宁语之是不是有故意引诱过他。
但是……她看起来情窍都还没开,总是回避别人的情感。
不管是闻驰之的,还是他的。
甚至一开始她对女孩的接近都很疏离。
应该是他自己,心思阴暗扭曲吧。
一定不是她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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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语之走出教室时,走廊里没什么人。
冬令时的午休短,大部分人都趴在桌上补觉。
经过卫生间门口,瓷砖上贴着“本层检修中”的纸条,边缘被水汽洇湿了一角。
她顿了下,才想起盛恣上午说的检修的事儿,便往楼上走去。
楼梯间拐角处好像听到点女生讨论的声音,但细看过去又没见人影,估计还在上一层。
楼上是4-7班,一中一层只有三个班级。
经过(4)班时,她往里看了眼。
好些个位置都空着,显得比其他班级空旷些。
刚进卫生间关上隔间门,门外倏然传来几个女生阴阳怪气的声音。
“有人吗?”先有个女生开口问了句。
宁语之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没吭声。
现在说有人再走出去也很奇怪吧。
难道有人她们就不上厕所了?
想到这,她若有所思地将手机开了静音模式。
“蒋诺沅,你不会觉得陆谌恩对你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吧?”
听到这,宁语之下意识打开录音软件。
“就是啊,人家那是修养好,对谁都客客气气的,你自作多情什么?”
“也不算自作多情吧,毕竟大家都爱吃猪肉。”
“还送什么挂件讨好他......人家缺你这仨瓜俩枣吗?”
蒋诺沅声音带着点细微的颤抖,软弱地说:“我没有那么想,位置是老师安排的,我也没办法......那个挂件只是我感谢他教我题目送的,我还送了很多人,不是只有他......”
“诶哟,你们不要讲话那么难听啦,等下人家说我们霸凌她。”
“哈哈哈我们哪敢啊!”
“你不会告老师吧?”
“告呗,我们好心提醒怕她以后尴尬而已啦,再说她成绩又比不上我们,谁管她。”
宁语之按住手机静音键的指尖僵了下,将嘴唇抿成平直的一条线。
卫生间的隔间门隔绝了视线,但隔绝不了那些声音。
很熟悉的语气,那种带着笑、轻飘飘假装只是在聊天且模棱两可的恶意。
她眼睫垂下,很轻地蹙了下眉。
作者有话说:
[1]节选自《雷雨》
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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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的声音还在传来。
“你们别太过分了, ”蒋诺沅鼓起勇气说道,“你们自己心脏就这么想别人吗,我只是想……”
“那你怎么想?非分之想?”李淑仪上下打量着蒋诺沅, 嗤笑出一声, 笑着开口,“你这身材?”
话未说完,但耐人寻味。
“你们爱怎么说怎么说,我回教室了。”
“回教室有什么用?陆谌恩现在又不在,可没人关心你了哦。”李淑仪说着, 又拖长了尾音,“是吧,同桌——”
“跑什么呀,我们就是想跟你聊聊天,又没动手,也没骂你啊。”
“话说起来,我好像刚碰到她衣服了, 我去洗个手。”另道女声传来。
紧接着,外间水龙头水柱冲刷碰撞着盥洗池陶瓷的声音回荡在卫生间里。
宁语之手搭在隔间门上一动不动,还在犹豫。
毕竟她很少会有热血的时候。
她像个历经世态炎凉的老者,大部分时候都处在观察者的身份上, 精明又谨慎, 只肯吝啬讨巧地做些小事给别人一个好印象, 好让自己有求于人时方便些。
说白了, 本质上她就是个空壳人, 没什么真心。
她所有行为几乎都出于逻辑告诉她要有浮于表面的社交礼仪,于是她借着无害的皮囊低成本伪装成一个好人,实际上她远比跋扈不驯的祁今隅更加卑劣自私。
此前她一直不觉得羞耻, 她没有那些英雄主义,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生存或者取悦自己。
她知道面对校园暴力,尤其是这种微妙隐形的暴力,最好是装作听不懂那些言外之意。
或许这段经历会在蒋诺沅的未来也留存挥之不去的阴翳,让她不再像之前那样没心没肺,天真幸福到让她无法共情的地步。
但和她关系好像不是很大,她们其实并没有熟到那个地步,也不是同班同学,帮了又能怎么样呢,万一这群人记恨上她呢?
这件事带给她的风险远大于收益。
何况,她陷在扭曲的童年的时候,她初中独自面对类似事件的时候,也没有人向她伸出援手,不也自己扛过来了?
宁语之把按在门板上的手揣进衣兜,打算等她们离开。
指尖触及到口袋布料里的一小截塑料壳,她顿了下,指腹按上光滑、被她体温捂热的护手霜胶管,方才涌动的愤愤不平倏然平静下来。
好像,也不是完全没人向她伸出援手。
脑海里一闪而过那三个吵吵闹闹的身影,甚至仿佛能看见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些讥讽的话刺着面前这几个人的狂傲样。
以及——
宋揽月好似审判一般沉静犀利的面容。
不过,以上场景并不成立。
首先,祁今隅和闻驰之不会出现在女厕。
宁语之被自己想法逗笑,唇角翘起弧度又飞快压下,她握着护手霜的指尖微微收紧,忽地沉沉呼出一口浊气。
算了,就当她刚看完《怪奇物语》,也想犯一回中二病吧。
都怪祁今隅的安利。
她想。
她将录音切换成了视频录制,悄悄将摄像头从隔间底部探出去。
好在她所在的隔间在最里面,不容易被发现。
门外传来几个女生压抑的笑声,还有水流泼洒的声音。
冷水被泼洒在羽绒服上的声音格外闷,蒋诺沅咬紧嘴唇,不声不响地躲避着她们往自己身上甩来的水。
她往卫生间里面退了几步,眼眶里的泪水一直在打转,却倔强得落不下来。
一扇隔间门被猛地推开。
蒋诺沅抬起苍白的脸,逆着卫生间惨白的顶灯光,她看见宁语之站在逆光里。
轮廓被光勾出浅淡的银边,她像一道被锋利刀刃划开的裂隙,穿透大半个冬天。
她身上有种“我真烦透了你们这群无聊的人了”的带刺光芒,歪着脑袋举着手机,半耷拉着眼皮、似笑非笑的模样像是在看一出不入流的滑稽戏。
其他人皆是一惊,呆滞地望向宁语之。
“你们手上怎么那么湿?不会是……”宁语之忽视她们的视线,玩味开口,拖长音调,“不然我可想象不出来你们在厕所能玩什么。”
李淑仪听出来她在暗示什么,怒骂道:“你他妈才玩尿呢!”
宁语之无辜地瞪圆了眼:“我没这么说啊,你自爆做什么?不过也正常啦,你长得就挺像锑元素符号的,看起来心智还停留在幼年呢,屎尿屁不忌没事,但是不忌口可不行哦。”
李淑仪没听懂她在说什么,毕竟她没选化学。
“你说什么呢你?”
滕璐拽着她胳膊低声解释:“锑元素符号是sb……”
蒋诺沅面露惊诧地瞪大眼,卡壳到说不出来话。
好半晌,她才低低喊了声“语之”,依赖地抓住她的衣角。
但想到她身上湿漉漉的羽绒服和湿淋淋贴在脸上的头发,她又避开了点,突然勇气横生地将宁语之挡在身后。
身体却一直打着战,连沾着水滴的睫毛都一直在抖,也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
宁语之瞥眼她动作,揉了揉眉心,把她往自己身后一扯。
她抬眼懒懒地望向对面几个女生,语调故作惊讶:“你们围着蒋诺沅一个劲地说那个什么陆谌恩做什么?都想追那男的的话,那你们是情敌啊,自己打起来不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