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揽月透过她, 仿佛看到了妈妈年轻时的模样。
宋挽风是温敏书的第一个孩子, 是被当初心怀理想的温敏书一手带大的。
彼时她还没完全被宋璋的冷淡薄情带入极端误区, 身体力行而虔诚地用自己的力量, 教育带动宋挽风成长。
宋挽风继承了她的聪颖,学得比这位老师还要入木三分。
即便她后来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初心,可宋挽风还记得她说的, 自己名字的含义。
要做风息,过原野,经山川,涉河流,然后成为自己。
不自由,毋宁死。
七岁的宋揽月并不理解这段话的含义,但那之后,她学会了用另一个视角看待自己原本有点畏惧的母亲。
然后,学习她身上的闪光点。
宋挽风离开后,温敏书大病了一场,整个宋家死气沉沉。
宋璋回来,劈头盖脸地训斥了温敏书一番,话里话外影射她连母亲都做不好,将孩子教养得叛逆无礼,做出私奔这种小家子气的事。
温敏书像是有点哀莫大于心死,听了这些过分的话语,挺不起腰板与宋璋对峙,沉默地坐在沙发边,身姿垮塌。
七岁的宋揽月却站出来,模仿着那天看见宁语之捉弄人的场景,用天真无辜的语气,字字句句诘问自己的父亲。
“爸爸,可是您经常两三个月才回家一趟,您又教姐姐什么了呢?”顿了顿,她笑起来,藏起眼底的悲伤,“我只知道,平时都是妈妈教我和姐姐学习知识。”
“您知道吗,姐姐的数学很厉害,她房间里全是奖牌和奖杯,她的梦想是进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
“我拿到了澳洲AMC的卓越奖。”
“而您的儿子,我的弟弟,大概还在幼儿园里惹是生非吧。”
“所以,我很庆幸,您没有教养到我和姐姐,因为您和妈妈的教育,实在是天壤之别。”
宋璋气得扬起手,一巴掌就要落在宋揽月脸上。
温敏书被宋揽月这番话说得晃神,见状,飞扑上去,挨了这一下。
宋璋气息起伏不定,怒极反笑:“温敏书,你连这种事都和孩子说?还嫌这个家不够乱是吗?”
“乱?不是你造成的吗?”温敏书掩下眼底的震颤,宋揽月还小,还摸不透家庭崩坏的源头。
她自然知道这番话,会是谁的真实想法。
她的得意之作,她的叹惋之作——
宋挽风。
宋璋摔门离去,但夫妻俩还是没离婚。
夫妻一体,他们需要保持宋家体面严谨的家风,哪怕内部一摊烂泥。
此后,温敏书将全部的希望寄托于宋揽月,但方法却不再像对待宋挽风那样激进,稍有和缓。
姐姐离开,宋揽月虽不舍思念,却也知道,风需要遍行四野。
她依旧孤单,却逐渐会在空闲之余,看着对面阳台那个缤纷世界,那个狡黠而有生命力、被爱与幸福包裹着的小公主,从她的快乐里汲取一点点的勇气。
她给了自己一个月的时间积攒勇气,想要在自己八岁生日之后,就主动和她交朋友,哪怕这会让温敏书反感生气。
但在她生日的前三天,晚上放学回家,却发现,对面的灯盏迟迟没有亮起,黑洞洞的,跟深渊似的。
她等到生日那天,也没亮。
隔壁别墅,人去楼空。
她的灯塔,没有等她。
生日那天,只有温敏书和保姆给她过。
温敏书问她,想要什么礼物。
宋揽月又想起了自己失之交臂的朋友。
大概人对于相距咫尺却得不到的事物总会滤镜深厚,分外执着。
那个在她隔壁阳台练舞的宁语之,她虽然搬家了,但应该依旧被父母爱着,很幸福,有很多朋友。
宋揽月说:“妈妈,我可以要一个八音盒吗?那种里面是个小公主的,会转圈跳舞的。”
这是她第一次要和学习无关的具象化礼物,温敏书虽意外,却还是吩咐人给她从国外,带回来一个她说的那种八音盒。
宋揽月视若珍宝。
像是觉得这个礼物实在过于唾手可得,温敏书说:“你还可以再要一个礼物。”
要宁语之这个朋友,这是愿望,不是礼物。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所以,她只在心底和生日蜡烛说——
“假如可以再见面,我想成为她的朋友。”
怕愿望指代不明,神明会认错人,她又在心底重复一遍。
“宋揽月,想和宁语之成为朋友。”
此后,这个愿望她每年都会说一遍,希望能被管愿望的神仙垂怜。
对着温敏书,她则说:“妈妈,我想交一些朋友,姐姐走了,我太孤单了。您可以帮我选吗?”
温敏书同意了她的请求。
九岁那年,温敏书参加了她向来看不上的太太茶话会,带宋揽月认识了几个同龄且家境优渥的孩子。
其中有个男生笨笨的,常做出让人笑话的事,叫闻驰之。
他妈妈有时会显得嫌弃,但闻驰之屡教不改,母子俩经常在太太茶话会上就杠起来,贻笑大方。
温敏书对此万分鄙夷,觉得那样有失风度。但她也找到了乐趣,会故意轻飘飘地说些诸如对比孩子成绩的话,刺激金成冉,看她气到跳脚,在无人处暴揍闻驰之,看他们母子俩鸡飞狗跳。
她依旧傲慢。
宋揽月却觉得,和闻驰之这样的笨小孩相处很轻松。
还有个女孩,叫盛恣。
她鲜活,明媚,偶尔莽撞,与她性格迥然不同,却也一点点成为占据她生命一部分的光。
至于还有一个总不说话的、漂亮得像女孩一样的男孩,叫祁今隅。
他没有妈妈,由姑姑带着,总是在角落里抱着一只乱拉豆豆的侏儒兔,阴鸷地盯着人瞧。但有小孩抢他东西,他却能忍下来,默默和兔子走到一边,继续当一块毛茸茸的石头,与他外表所展现的高攻击性截然相反。
甚至被其他小孩推上舞台穿粉色蓬蓬裙拍照,也不反抗。
是闻驰之带他玩的,他们在学校就是朋友。
据说祁今隅很会画画,闻驰之很崇拜他。
因为他只会画线条粗陋的猪猪侠大头,但祁今隅却能画出一整个青青草原的羊狼,惟妙惟肖。
尽管手握如此令人趋之若鹜的技能,祁今隅面对被抢夺玩具,仍旧沉默忍让,像被人欺凌的漂亮洋娃娃。
盛恣和闻驰之当然不能忍,于是常和其他小孩打架,然后苦哈哈而鼻青脸肿地回来,被各自的妈妈批评后,表面唯唯诺诺,下次却还敢打。
在宋揽月看来,这实在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如果是宁语之,一定会有更好的处理方法。
她从不参与打架,温敏书知道会批评她。
所以,她一般在打架事件发生后,劝说两位熊孩子的家长,为他们辩白。
然后,给毛茸茸的石头整理下潮湿的青苔,递一张纸巾。
但这么循环往复也不是个事儿,某天,他们一群小孩去游乐场,那里有个巨型充气城堡蹦蹦床。
闻驰之和盛恣在蹦床上玩得忘我,宋揽月和祁今隅没上去,就在旁看他们玩。
有群大孩子,不知是不是故意整盛恣和闻驰之,一直跳,那块区域抖得不行,他们俩屡屡站起来又摔倒,怎么也爬不起来,换地方,他们又跟上。
这样的恶作剧实在低级。
但确实很膈应人。
闻驰之和盛恣气得又要和人打架。
宋揽月却忽的开口,和攥紧拳头的祁今隅说:“面对这种情况,如果你在上面,你会怎么做?”
祁今隅一怔,半晌才低下头,开口:“忍一下就过去了。”
“有的人,可能会选择坐着,随节奏颠簸,苦中作乐,随波逐流。”宋揽月笑了一声,目光直视着那座缤纷的充气城堡,语气里有种不符合年龄的成熟,“但我......”
她顿了下,还是说出了那个尚未被验证完成的称呼。
“我有一个朋友,她大概会选择混入他们打成一片,自己养精蓄锐,却鼓励他们跳得再用力些,把其他人都震倒才好。等那群人筋疲力尽后,她再找机会,跳起来报复。”
祁今隅像是被震惊到了,没想过还有这种回合制且没什么道理的打法。
他鸦黑的眼睫轻颤了下,乌黑沉寂的瞳孔竟也流露些许憧憬。
“你的朋友好酷。”他笑了下,红润的唇瓣弯起来,小心翼翼地问,“你可以把她拉来,和我们一起玩吗?”
“现在可能不行。”宋揽月垂下眼睫,“我找不到她了。”
“这样吗。”祁今隅失落了两秒,“我一直觉得,这种敢自己反抗的人很厉害,很多时候,面对被欺负的场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因为打回去的话,爸爸会骂我不懂事。”
“妈妈离开了,我只有爸爸一个家人了,我不想让他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