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祁今隅突然骂出声脏话。
这特么是她第二次毫无预兆地直接把他跟野狗一样丢下了。
紧接着, 传来一声重物落地、铁皮剐蹭过水泥地的刺耳声。
那辆他惯来爱惜的山地车被轰然倒地,链条带动着轮胎浮空滚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祁今隅回头看着倒地的车,又盯着自己的手, 愣了两秒。
宁语之拧眉,没回头。
刚开口想让他小声些,别把方若嫣他们引过来,下秒,一只手用力按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像要把她骨头捏碎,将她往西楼门口的阴影下推。
这力道猝不及防地出现,宁语之没设防,心跳失衡一瞬,黑暗如墨般泼洒下来,将她整个人吞没。
她脊背擦过粗糙的墙面,刚想挣扎开这个逼仄的空间,却被强硬地握住手腕按了回去。
两只手脉搏相触,跳动节奏趋于一致。
“宁语之,你会不会太过分了点,没心的吗。”祁今隅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半张脸隐匿在黑暗里,明暗分割下,轮廓愈发锋利阴郁,他的校服领口歪了些许,露出一截紧绷的颈线。
他的发梢似乎扫到宁语之的眉骨。
宁语之愣了两秒,脸色古怪。
这话怎么跟控诉她是个勾搭完就踹的渣女似的?
虽然她确实打算这么干。
“舅舅怎么老冤枉我?赌约到期,难道你不觉得如释重负吗?”
宁语之见挣不开,索性任由他握着她的手腕,头抵墙,仰头,毫无顾忌地观察着他身后有没有人经过。
“是,我是该觉得轻松。”祁今隅忽地笑开一声,蔓延在夜间,有点瘆人,“比如像你现在这样。”
距离又近了点,温热的气息吹拂在她额角。
他的锁骨在她眼前直晃,微微凸起,在衣领下形成两弯浅浅的阴影,像月牙落在雪地,冷而分明。
他颈间那根红绳坠着块温润柔和的玉坠,那根绳艳得近似朱砂。
宁语之忽然有点头皮发麻,太过突然的失控感令她本能地陷入不适,瞬间点燃她的烦躁与不安。
她仰起脸,直视着祁今隅的那双幽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利落清晰的面部轮廓经得起幽昧光线的潦草描画,远处灯光变幻莫测,她只能看清他晦暗的眼眸。
“我做错什么了?”宁语之强压着脾气说,“我们之间原本就没有那么深的交集,现在只是回到原点而已。”
顿了顿,她勾起唇角,伸手理了理他的校服领口,像是仅仅只是看不惯他领口凌乱的样子。
“难道你舍不得我?”
祁今隅怔愣片刻,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松开手,偏过头。
喉结滚了滚,没吭声。
宁语之稍稍缓住呼吸,动了动僵直的小腿。
她淡淡抬眼,略带嘲讽地说:“还是说你不想让你的爱车变回原来的样子?”
大门口传来铁门开门的声音。
方若嫣从东楼下来等祁鸣声回家,目光落在祁今隅单手撑墙的背影上,表情诡异。
光线模糊昏暗,她看不大真切。
“大晚上的你在这练习壁咚吗?怎么对墙含情脉脉的。”
不会是打算用语之身上吧?
她想了想,还是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别真给他提供灵感了。
祁今隅脸色僵滞,直起身将宁语之挡得更严实了些。
他咬牙切齿地喊了句:“走开,我的事用不着你管。”
方若嫣啧了声,“脾气这么大啊少爷,你车倒了记得扶。”
说罢,她便朝门口快步走去。
引擎声从庭院大门处传入,车灯扫过喷泉,两道白光照亮西楼半片区域。
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宁语之见方若嫣离开,烦躁地说:“能放我走了吗?我很忙,作业还没写完。”
祁今隅下意识捂住宁语之的嘴,将她往西楼里面推,腿勾着门板将门关上。
她的嘴唇轻扫过他的手心,有点痒。
鼻腔发出细密的呼吸碰撞在指节内侧的皮肤,挟着湿润水汽。
祁今隅还没大缓过神,便被宁语之一把推开。
她眼眶发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盯着他,喉咙里滚出细微的哽咽:“我实在弄不明白你今晚是在发什么疯,我不过是如你所愿,离你远一点,不好吗?”
祁今隅被她反客为主的说辞弄懵了。
明明是她先不要他的。
他厉声质问:“我什么时候这么想了?”
但对上宁语之轻颤的眼睫,声音又软了下去。
“是你先不要我的。”祁今隅的声音很低,好似自言自语,“你说不要我送了……我还没同意呢。”
“是你先心口不一。”宁语之别过脸,将脸庞藏入黑暗,连同弯起的眼睛一起。
她嗓音带着哭腔,“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答应了闻驰之当他的军师,就换你那车的改装费——”
祁今隅刚才还上头的恼怒霎时间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熄灭了个干净。
她怎么知道的?
电光火石间,白天盛恣的话闪过脑海。
他身体一僵,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指节用力到泛白,但声音却依旧生硬:“……是,我是答应了。那又怎样?”
宁语之冷嗤一声:“不怎样,我认清我在你眼里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了而已。”
祁今隅猛地回头,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你别胡思乱想,听我解释……”
宁语之嘴角笑意讥诮:“解释什么?解释你为什么一边虚情假意地劝我别早恋,一边又出卖我的信息给闻驰之吗?”
“我......”
“你都打算把你车改装了,我为什么死皮赖脸地继续跟你后头?”
越说越来气,宁语之声音又拔高了些,索性将积压已久的怨气一股脑吐露出来。
“你以为你是我的谁?有什么资格管我?”宁语之一字一句说着,跟捅刀子似的句句往他心上扎,“拿我当筹码当人情送出去的时候考虑过我的感受吗?你不是想让我喜欢闻驰之吗?行,我让你如愿。”
她声音微微颤抖,嘴角弧度却上扬得更大了些。
接着,她快步往楼上走去。
祁今隅如梦初醒,伸手抓住她的衣角却被甩开。
他心神一滞,刚抬腿要追上去,身后的门却开了一条缝。
屋内倾泻出一道暖光。
“今隅?”陈兰打开房门,目光落在脸色苍白的祁今隅身上,微微叹了口气。
“陈姨。”祁今隅喊了声,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什么。
陈兰看眼楼梯口,耐心道:“你们小孩吵架很正常,放心,我不会告诉祁总和夫人。语之是个温和懂事的孩子,你好好道歉,她会理解的。”
祁今隅抿了抿唇,沉沉吐出一口气:“我上楼去看看。”
“今隅。”陈兰叫住他,语气委婉,“你还是回房间吧。不论怎么说,你们的关系只是舅甥,这么晚去她房间不合适,等会儿小李也要回西楼来,万一被他撞见告诉祁总就不好收场了。”
“可......”
“闹大了不好,你们俩都冷静下吧。”陈兰说,见祁今隅仍旧紧握着拳,她无奈说,“阿鸢当初就是太冲动了才和祁总......你们母子俩这方面还真像,再想道歉也要考虑语之的感受不是吗?”
提到母亲的名字,祁今隅的理智总算回笼。
他向陈兰道了谢,走出西楼。
沉默地将车扶起来停好,他目光擦过车上的坐垫,轻轻闭眼。
过了几秒,他仰起脸,眸光深深地望着那扇窗帘拉紧的窗户。
祁今隅视线一滞,忽然觉得哪里不一样。
从这个角度看,似乎隐约可以看见一点点透光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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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内只开了几盏冷光壁灯,依旧昏暗。
宁语之扒开小缝观察完祁今隅在楼下徘徊踱步的怅然模样,轻笑了声,默默在心里给“巴普洛夫的狗”后边打了个勾号,她拿出驯狗日记,又写下下一句话。
“7.要让小狗建立对主人的崇拜。”
想了想,她又将这行字划掉。
“7.即便不当小狗的主人,主人也要很厉害。”
她将日记阖上,从书包里翻出没写完的习题册,眨了眨眼,突然想起来上次祁今隅上次来她房间说的话。
很短暂的一瞬间,她感觉自己不太适应昏暗的光线,犹豫两秒,又开了盏小台灯。
这台灯她一直没用过,好像是上次她用苦肉计套路祁今隅之后,陈兰送来的。
当时她百思不得其解,陈兰怎么会突然给她送这个?
但现在,她心里隐隐约约有了个答案。
手机叮叮咚咚地发来好几条消息提示音。
她开了静音,把手机撂一边没去管。
开了个计时器定完时间,她集中注意力开始做题。
这卷子还是上周陈恫年给她的,说让她试试看数竞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