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她的世界一直没什么成年人,她也没把自己当小孩看。
所以在面对宁钊时,她没预料到陈恫年会将她护在身后,惊讶之余,好像更多的是无措。
为什么要顶着被投诉的风险保护她呢?
她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学生, 而他作为老师可以有很多学生。
完全没必要保护她。
长久以来,她像一条在平原上奔流了许久的河。
她从上游携带着泥沙、砾石、破碎的草木和浑浊的雨水,一路冲刷过干涸的河床。
两岸没有人烟,只有陡峭的岩壁沉默地注视着她。她习惯了独自奔涌,习惯了在暴雨中暴涨、在旱季里缩成一线瘦弱的溪流。
没有人告诉她哪里是出海口,她只是本能地往更低的地方流,因为那是水的宿命。
这是第一次有成年人挡在她面前。
像一座山, 阻止她滑向更低处。
只是现在情况好像更糟了。
她原本想月考成绩出来她就回青阶巷,这样就能把方若嫣祁今隅他们彻底隔绝出她的世界。
但现在,宁钊知道了方若嫣嫁给了姓祁的人,有心去查肯定能知道祁鸣声是谁。
倘若他来纠缠方若嫣, 她就又害了一个帮她的人。
何况她现在还怀着孕, 更不能受刺激。
她枯瘦的手指揪着被角, 无力地揉捏着。
欠他们的好像越来越多了。
须臾, 她翻了个身坐起来, 指节倏然绷紧,用力到发白。
她摊开手,手心朝上, 手指微微张开。
掌纹很乱,生命线在虎口处分了叉,一条往手腕延伸,一条往拇指根部拐去。
她忘记在哪里听人说过,生命线分叉的人命硬。她不信这个。
她只信自己。
但此刻她看着那条分叉的掌纹,忽然想,如果真有命这回事,她的命大概就是从分叉的地方开始,走上了一条岔路。
她本来就穷途末路了。
宁语之想起陈恫年对她说的话,虚无的眼神猛地聚焦在某个点,一向空洞麻木的眸子蓄出决绝的狠劲。
“你需要证据。”
-
隔天,宁语之一如既往地去上学。
到座位上时,桌上静静放着一本笔记,她沉默地摩挲着,翻出课本对着笔记咀嚼着知识点。
她到得早,彼时教室里还没什么人。
宁语之研究完笔记,将桌面收拾好,看了眼时间,绷紧唇线,粗略算了算,在手机上下单了购物车里的东西后,便起身离开教室。
祁今隅和闻驰之走在路上,哈欠连连。
闻驰之咬着面包,嚼两口就要缓缓困劲。
昨晚他们几个打电话连麦想了一堆办法,但好像都没法帮到宁语之。
除了保护,他们没法主动出击。
宁语之身上的伤疤证明不了什么。
宁钊在外的形象过于好好先生,展示出伤疤又能怎样?他完全可以辩白说是宁语之自己调皮弄伤的。
他们更不可能把宁语之送回去,为了所谓的取证。
她不能再受伤害了。
最后是宋揽月那端传来开门的声音。
她母亲温敏书下班到家,宋揽月应该是在沙发上,那边有她从皮质沙发上起身的声音,她喊了一声“妈,有件事.....”
电话在此被挂断,后续如何他们不得而知。
但温敏书一贯严厉冷漠,没什么人情味,知道了宁语之的事也只会斥责宋揽月插手别人的事,浪费时间毫无价值。
所以一开始,他们没有考虑过向这位法官求助。
睡前,祁今隅窥伺过宁语之房间的窗户。
但她又把窗帘拉了回去。
他什么也看不到,看不到她在干什么,也看不到她的心。
两人各怀心事,往教学楼走去。
走上坡时,一个人影迎面下着坡朝他们走来。
闻驰之嚼面包的动作停住,视线顺着人影往下看,手肘拄了拄祁今隅的臂弯。
“语之今天怎么来这么早......我靠她怎么往校外走?她要去干嘛?”
祁今隅困得闭眼走路听到名字,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往闻驰之手指的方向看去,眉目一沉。
她背影看起来冷冷的,裹在秋风里格外寂寥。
外套被吹鼓起来,她头也没回,径直出了校门。
“走,跟上去看看。”
-
宁语之找了家手机店,租赁了一台三星。
预约好周六早上来取,她便走出了手机店。
随意拐了个弯,她拿出手机按了按,黑屏的手机屏幕上映出两个熟悉又鬼鬼祟祟的身影。
她无声地勾唇,挑了下眉,往早餐摊贩走去,买了几个热腾腾的肉包,慢悠悠地继续往其他巷子拐。
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明显了些,像是揉捏塑料包装的动静,她佯装恐惧地加快了脚步,随后在拐角处贴墙而立,陷在阴影里。
“完了,好像跟丢了。”闻驰之抓着头发一脸懊恼。
祁今隅压着火气敲了下他脑袋:“都怪你,你那面包塑料袋声音太大了。”
“我饿啊.....”
“饿不死你,你那嘴一直在下雨,什么时候处理好过?”
“噗嗤——”
一声清婉的笑声从角落里传来,紧接着,从那个方向袭来两袋白色不明物体,两人吓得一脸懵,但身体反应先于大脑接住。
触碰到手上滚烫的温度,宁语之半明半暗的面孔出现在他们眼中,眼眸狡黠灵动。
“接这么快?得亏是包子,要是炸弹或者刀子,你们不就完蛋了?”
她抱着胳膊,声调抑扬顿挫,满满的嘲弄。
闻驰之手里接着包子,还没大反应过来,“语之......你什么时候发现我们的?”
“一开始就发现了。”宁语之耸肩,眼神示意闻驰之,“你不是说饿?还不吃?”
“给我买的吗?”闻驰之脸颊微红,拆开塑料袋,往包子上咬了一大口,肉汁鲜香四溢,烫得他五官乱飞。
“又不是只给你买的.....”祁今隅心虚地避开宁语之的视线,毕竟跟踪人还被当场抓包这件事还怪丢人的,他也跟着咬了一口包子,余光偷偷瞟着宁语之的脸色。
看起来昨天的事没有对她产生很大的影响。
他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来了点。
但也没完全放下。
祁今隅吃过早饭了,剩了另个包子递还给宁语之。
“你买的,你也尝尝呗。”
宁语之推辞婉拒:“你们吃就好,这个不适合我。”
“肉包还有什么适不适合的。”祁今隅蹙了下眉,权当她不好意思,又往她那方向递了递。
“对啊,语之你得多吃点。”闻驰之瞅瞅祁今隅手上多出的那个肉包,虽然意犹未尽,但还是没好意思要来。
宁语之接过祁今隅递来的肉包,瞥眼闻驰之,往他嘴里一塞。
“不行啊,肉包子打狗一般有去无回。”
祁今隅:“......”
闻驰之:“......”
他就知道宁语之没那么好心。
敢情在这等着他呢。
祁今隅按了按眉心,问道:“你去手机店干什么?”
“手机膜裂了,换个膜。”
祁今隅不太信,“大早上专门出来一趟就为这?”
“不然呢?”宁语之顿了顿,指指闻驰之手上的包子,“也不全是,这不是还投喂了两只饿狗。”
闻驰之笑了笑,“狗就狗呗,我这种肯定是威风凛凛的狼狗。”
“其实是萨摩耶。”宁语之弯唇说,“我给你的备注就是这个。”
祁今隅眸光一滞,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她以前哪里会主动提这些。
跟摊牌似的。
他摸了摸右耳耳垂,压下心头奇怪的念头,只当是自己心理不平衡了,扬眉问道:“那我呢?”
“额,就狗呗。”宁语之摸了摸鼻子,转头就走。
她此前一直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倒还真得琢磨一下。
毕竟她知道的狗品种不多,感觉大部分对不太上。
祁今隅小弧度鼓了下腮帮,有点恼。
怎么到他这就这么敷衍。
闻驰之没打算放过她,围着她身边绕来绕去,活像欢脱的小狗,“为什么我是萨摩耶啊?”
“因为你笑起来的样子看着还挺好相处的。”
祁今隅冷笑了声,“怎么不叫他泰迪?”
宁语之奇怪地看他一眼,“泰迪是棕色的,他多白啊。”
阴阳怪气的内涵被闻驰之听出来,他爆锤祁今隅的肩膀,“你特么又想玷污我名声!”
祁今隅被闹烦了,伸手去拽他后领,被他灵活地躲开。
两人勾来晃去地沿街打闹,白雾一缕一缕升起来,被秋风吹散,又聚拢,又散。
早餐摊的老板娘掀开蒸笼盖子,一团更大的白雾涌出来,裹着面香和肉香,漫过人行道,漫过他们脚边,漫过她的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