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如他猜测的那样,他的感情一旦压不住暴露出来,连“舅甥”这层遮羞布都没了。
他还有什么理由靠近她?
祁今隅目光黏在宁语之房间那半拉的窗帘上,目光追随着她的一举一动,唇角弧度抬起又回落,心头漫上浓浓的无力感。
他抬手捂住脸,脑袋耷拉在桌面上,眼神颓靡涣散。
纸面上“Dorian”的名字被晕开。
祁今隅不擅长藏起情感,也不擅长沉默。
擅长这些的另有其人。
他连这个也要向她学吗?
书桌边的玉兰花瓣标本封存在胡桃木相框内,与月色融为一体,温柔而孤寂。
祁今隅垂眸愣神许久,久到四肢逐渐有点僵硬。
他轻叹口气,重新展开一张信纸,墨迹顺着笔尖缓缓流淌,形成一串藏满情绪的花体英文。
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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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最后一场秋雨落完的时候, 冬天就站在门外了。
其实秋冬的间隔也就二十多天。
一场淅淅沥沥的夜雨后,向来干爽柔和的风变了性子,变得又潮又冷, 像从冰窖里钻出来, 贴着人皮肤往里钻,钻进袖口,钻进领口,钻进骨头缝里。
前些天还挂着的叶子,被这一场雨打落得七七八八。剩下几片零星的在枝头瑟瑟发抖, 边缘卷曲着,颜色枯黄,风一来就拼命地摇,不只是在挣扎还是在告别。
宁钊的庭审判决也在这个冬天落下帷幕。
在温敏书请的律师帮助下,他被判了有期徒刑两年。
遗憾的是,他当时喝了酒,便不能判断为主观恶意伤人, 让他侥幸逃过一劫。
他被关押进监狱时,宁语之曾去探过监。
彼时宁钊已经恢复理智,他隔着厚厚的玻璃,面上依旧是温和慈爱的笑容, 像是嘱托女儿好好生活的好父亲。
“语之, 你可一定要幸福地长大, 等爸爸出狱, 一定会找到你的。”
他的声音被传声电话刷了一层, 带着点电磁波,平添几分毛骨悚然感。
宁语之想,倘若她还是以前的她, 或许会被这句话恐吓得魂不守舍。
但她现在已经认清了她所惧怕的童年阴影是个什么样的货色。
她扬了扬唇,露出和宁钊如出一辙的虚伪笑意,眼底的讥诮几乎要溢出来。
“好啊,我等着你。”宁语之歪了下脑袋,轻笑了一声,眸光落在他脖颈上密密麻麻的蜘蛛痣上,声调轻缓,“你可一定要身体健康,毕竟......我还等着把你用更严重的罪名送进来养身体呢。不活得久一点,怎么能看到你憎恶的女儿活得比你像个人样?我会好好长大,然后‘孝顺’你。”
宁钊的表情迅速扭曲起来,他尝试用笑意压下愤怒,但最终还是暴怒起身,被两个狱警扣押下。
宁语之气定神闲地轻笑出一声,放下传声电话,头也不回地走出监狱。
初冬的风呼啸而过,卷起残枝落叶。
她裹紧身上暖融融的白色羽绒服,呼吸着凛冽的空气。
祁今隅在外等候已久,经历宁钊这件事后,他几乎草木皆兵,总是要紧跟着她,没再让她在校外落单过。
宁语之有些无奈,但架不住他执拗倔强。
他没说话,只是确认完她表情如常后,轻手轻脚地拉住她的衣袖。
风吹散灰蒙蒙的云层,一缕冬日的暖阳从层层叠叠的云层缝隙中透出一丝光亮,在宁语之侧颜上印出道浅浅光线,轻轻跳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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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中今年新颁布的校规实在古怪得很,一个教室前后有两个空调,夏天时毫不吝啬地前后同时运行着,可到了冬天,却一台都不舍得开。
理由是:冬天开着暖气,暖风呼呼吹着,学生怎么能不昏昏欲睡?干脆便明令禁止了开空调这回事。
学生们叫苦不迭,个个把自己裹成法式小面包,上课齐刷刷地抖着腿驱寒。他们时不时还得把手往屁股底下塞,捂热了再拿到桌上写字。
尤其江城地形还是盆地,冷气下沉堆积,难以扩散,又湿又冷。
宁语之对此倒适应良好,毕竟之前她的生活环境比这糟糕得多,现在身上的羽绒服里的羽绒是蓬松的,而不是干巴巴地结在一起,贴着外面那层聚酯纤维跟普通薄外套似的。
但身旁的谭茜娅显然不太适应,她围着一条长长的卡其色格子围巾,写几个字就要搓一搓手,直往手上吹热气。
“真的要死了,我现在严重怀疑王中王安的什么心了,到底是写作业考试的时候捂手没效率还是上课犯困更没效率啊?”
“安的七窍玲珑心吧。”宁语之刷着题,浅笑回应。
“玲珑?耳朵聋吧,他压根听不到学生的抱怨......”谭茜娅瘪瘪嘴,又瞟眼宁语之淡定的模样,“语之,你不冷吗?这么抗冻。”
说着,她上手摸了下宁语之的手。
冰凉又僵硬,显然也是冷的。
“我靠,你僵尸啊,手这么冰都能写的下去字!”谭茜娅惊呼一声,又认真观摩宁语之练习册上的字迹。
还是一如既往的端正。
宁语之被她碰了下手,下一瞬缩起指关节,将笔捏得紧了点,很轻地叹了口气。
其实要是暖和她反而更难受,她手上的冻疮又复发了,一到温暖的环境就开始灼热发痒,而且指关节会变肿,表皮也会变得干巴,碰水就疼,像密密麻麻的针往上扎一样。
而且,这手也实在不怎么美观。
不过今年,冻疮的症状稍微好了点,没以往那么严重。
大概是因为有热水用了,而且她也开始擦药膏了。
她抿唇笑了笑,说了句“习惯了”,将自己的袖子又往下拉了点。
刚做完这个小动作,桌上随机掉落了袋空投包。
她习以为常地向闻驰之看去,有点拿他没辙。
每次他都拿她的拒绝当耳旁风,现在还拉上个祁今隅变本加厉。
她都不知道该怎么还,只能想方设法地用请吃饭的方式请回来。
“怎么又拿我桌子当猪槽。”
“这不是上次不小心在‘老婆大人’充卡充多了嘛,你帮我分担下,而且今天8号,8.8折啊,很难控制住我的手。”
“再买该剁手了。”宁语之轻飘飘道,察觉到落在她身上的一道目光,她抬眼看去,目光的主人已经若无其事地撇开了视线。
宁语之觑了半秒祁今隅躲闪沉闷的神色,总觉得这大半个月以来他好像变了很多。
可具体是哪变了,她也说不上来。
她收回思绪,道了声谢,闻驰之又殷勤地打开一罐热好的旺仔牛奶递到她手边。
“冷不冷?喝点热的暖暖呗。”
开盖的瞬间,浓郁的奶味窜进鼻尖,宁语之怔了两秒,下意识往祁今隅脸上看去。
他盯住那罐奶,舌尖很轻地顶了下腮帮,张了张口,却还是什么都没说,故作冷淡地挪开目光。
他双手揣在衣兜里,绷紧着唇线。
宁语之小弧度地鼓了下嘴,接过那罐旺仔,轻轻抿了一口,唇边溢上一圈乳白色奶沫。
“呦呦呦,闻驰之你怎么又开始当你的男仆了,什么时候也服务服务我们这些朋友呗,这么有服务意识真该去海底捞应聘一下。”
盛恣站在走廊上,一手撑着窗台,另只手挽着宋揽月胳膊,揶揄暧昧的视线游移在宁语之和闻驰之之间。
祁今隅顺着声音往外看去,瞥见宋揽月,目光像被烫到,飞速收回,无声地将衣兜里的东西捏得更紧了些。
宋揽月无奈地蹙了下眉,突然有点不知道当时点明祁今隅这件事算不算正确了。
她心疼在意宁语之,却也不忍看祁今隅如此低迷。
“别逗了行吗?”闻驰之悄悄翘了下嘴角,一本正经道,“我一般对你们都是‘很不高兴为你服务’。”
盛恣还有往下说的欲望,被宋揽月轻声打断。
“好了,快上课了,还在这唠呢?”说着,她眉目含笑,将一只白色软管轻轻放在窗台上,“语之,立冬快乐,这是给你的立冬礼物。”
说着,不等宁语之推辞拒绝,她摆摆手,拉上盛恣转头就走。
那边盛恣娇嗔撒娇的声音还在走廊回荡。
“月月,你偏心!你都没给我们准备立冬礼物!”
“那你先把中午吃的砂锅水饺吐出来。”
宁语之嘴唇动了动,谭茜娅已经把那支软管从窗台上取了下来,放在宁语之桌上。
“这好像是护手霜。”她打量了眼软管上的英文字符,“还是白茶味的,语之,你身上好像就是这种香味,宋揽月还挺细节。”
宁语之嘴角弯了弯,捧着护手霜捏了捏:“怎么,你吃醋了?”
“诶呀,不准再学我乱磕CP!”谭茜娅捂住耳朵尖叫,顿了顿,她又问,“你平时用的什么洗发水和沐浴露啊?香香的。”
宁语之懵了下,这她倒是没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