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为什么要把我带着。”
晚上八点,刚从手术室下来的男人回来了,他靠着自己的病床,手缠得像木乃伊。姚玥影平躺,盯着天花板,深呼吸几次后侧过头盯着他。
“我现在不是特别想聊天,明天再说。”
“.....”
“行。”
晚饭随便吃的,司机从楼下带了点清淡东西,她背过身去,手搁在小桌板上,稀里糊涂吃完一顿饭后把药吞了。
“来颗吗,安神的。”
“那你给我。”
姚玥影扭身,隔着床,手伸出老长。他拿的时候故意在手心挠了一下,她连忙缩回手。
寂静的夜,她呼呼大睡,甚至病房内响起了轻鼾。他沉默无声,一小时后没有入眠,日夜混沌时的感知,现在被疼痛取而代之。他起身把两架床中间的柜子挪开,绕到另外一边,手撑床沿,往她的方向推。
光洒在身上,梦里的景象逐渐拉伸,天花板的水滴滴落在她的脸颊,她躺在平坦的地面,轻晃脚,链子蹭出脆响。
姚玥影满头大汗,瞬间清醒过来,她起身呼吸急促,此时窗外的自然光已经透过遮阳纱帘温柔地照亮整个房间。她愣神,恢复清醒后舔了舔唇,呼吸渐渐平缓,虽然做了噩梦,但睡眠质量可以说是这个月以来最好的一次,没有半途醒来过。
病房内静悄悄的, 她打算下地,感觉衣角有拉扯感,回过头时才发现,不知何时两架床已经并拢,有人的手越过界,紧紧捏着她的衣角不松。
他呼吸微微起伏,面部轮廓清晰又紧绷,长睫紧闭,唇干白。不知是在深层睡眠还是浅层,似乎梦境和她一样不安稳。她不语,尝试着几次想抽出衣角,对方手指下意识地收得更紧,指尖泛白,不放开。
那一瞬间,她就在想,她好像真的确定了一件事,这个人...有没有一种可能。
有没有一种可能....
中午,她等到他醒来,她站在窗边朝下望去,楼下的病患穿着病号服在花园里散步,姚玥影想起很早以前来,是因为手拉断了,打了好几个月石膏呢。宫泽野还骗她,说拆石膏的时候说锯子会划伤手,这种医疗事故频频发生,手断了都有可能。
“要不要出去走走,聊聊事。”
她不曾回头,提议说今天阳光很好,得到医治后有些事情说清楚,讲明白。
然后,她就准备要回护照和手机,离开这个地方。
“嗯。”
————————
“两个脆筒,原味。”
她木着一张脸,站在移动车的摊前,前边几个儿童人手一个冰淇淋,好不容易轮到她。今天过六一,好久没吃冰淇淋,就想买两个尝尝味。
公园入口处的木质椅凳,男人的视线中一直存在着她,女人买完东西扭头往回走,走到身边,把冰淇淋递过来。
他顺手接过,吃着。招手拍旁边位置,让她坐,坐下来说。
姚玥影不坐,站着。所以他换了个手拿冰淇淋,另一手伸出老远,靠近她的手背,捉住往边上带。
“坐下说呗。”
姚玥影把手甩开,摇头没坐,她吃了几口冰淇淋,眼神发呆,闷闷说着。
“怎么说你曾经也救过我。”
无论怎样,他什么脾气什么性格她还是了解的。任凭不管,他就会在地下室闷声抽烟生气,抽着抽着抽睡着了,血流干了,一下命就没了,他不可能自己主动止血。
“别小看我,我命很硬的。”
宫泽野翘着二郎腿,冰淇淋两口吃进,咬到脆筒部分,勾唇轻笑,他手臂懒洋洋搭在木椅上,昂头望天时,耳边充斥着各种声音。
车流,喇叭,商场音乐,孩童嬉笑,还有她的声音。
姚玥影哼了声,往前走,走几步停下,和他一样,仰头望天。
第二百三十五章
她说,天空很白,是吧。
你感觉现在什么心情,和地下室比,现在轻松吗,还是无聊?
你还记得,去泰国那次吗。
我那时候看你,你在人流中前行,我说,我被谁骗了,包抢了。
“你穿着花衬衫边走边骂我,你说我叫你宫泽野,好死板,怎么不叫老公什么的听听。”
“还有那天,程欣过生日的时候,其实...她每次过生日我都很羡慕她。”
“那天我看到我妈了,她叫我幺儿,我甚至有一瞬间以为我也在过生日。”
姚玥影望着天,手中捏着脆筒,冰淇淋缓缓融化,指尖冰冰凉凉,她说着说着笑了,深吸一口气继续说,说...
“我被很多石块扔,他们追着我,一直追着我。”
我发了疯似地跑。
我一直跑,我一直跑,我叫你的名字,我叫你宫泽野。
“你当时穿着拖鞋,走特别慢,叼着烟,朝我走过来。好装逼啊其实,但是怎么说呢,怎么说呢....”
“你给我抽了口,你问我,什么味道。”
那我那时候我就觉得,哇...你站我身边,你站在我身边,我好像,好像不是一个人。
还有你记得吗,你跟我去找那个孩子,我们在门口争执。
“我看你,脸上流着汗,背湿了一大片,我就觉得,啊...”
你宫泽野,你这种人,本来应该车里坐着吹空调的,但你依然陪着我。
“你信吗,我曾经非常依赖你,我觉得你像一个,像一个盾牌一样。”
找回尊严,擦拭膝盖,学习社交,穿衣打扮,然后让我也拥有唾手可得的金钱。哪怕这些对于一个刚上大学的我来说过于悬浮于空,很容易就变坏,但这种东西就是铸就了我们。
“你看,你给我的感觉很割裂,你好像有两个你。”
“我说要留学的时候你非常非常生气,我没有想要离开你,我给出了我的解决方案,但我们依然发起了争执,你要赶我出门。”
我就觉得,凭什么啊,我好委屈啊,我一直觉得你,你很好的。我已经把那个家当成,我...唯一要珍惜爱护的地方。
“可你给我一张卡,你说,你给不了我别的承诺。”
“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你知道,最伤我的一句话是什么吗,你说你不是慈善家。”
我好难过,那一瞬间我感觉我特别特别厚脸皮。
“我吃的每一粒米,我穿的每一件衣服,我睡在我本来以为是我的家,但其实并不是我家的地方。原来神明都暗中标好了价码,没有任何东西是我拥有,属于我的,一切都需要偿还。所以我感觉,我欠你,我必须要完完本本,把所有东西,包括钱,全部还给你。”
然后从那天开始你就一直一直在欺负我。
她说着,仰头望天,热闹的城景中看清一片宽阔的白天,旁边就是车流,人群息壤从身侧穿过,她说这些话没有哭,叙述一段往事。每一个字出声时,都很平淡。
他听着,正要起身时,被她扭头伸手制止。
“别动,听我说。”
她吸了口气,扭过头去,转了个弯,背对着他。
“其实我不恨你,我觉得可能你对任何女人都比较恶劣,但我讨厌你。”
“我也算付出了代价,我已经走出去了。但你为什么偏偏要这么极端的,把我绑回你身边。”
我问你是不是还喜欢我,你记得你怎么回复我的吗。
“开什么玩笑,我就看不惯你过这么舒坦。”
她学着他的音调,表情傲慢,站的笔直,说她勾引许学博,说她勾引好多男人,一个个都被她利用地团团转,连表弟都不放过。
可是昨天那一刀,你又挡过来。
“你宫泽野,不是会为人挡刀子的类型。”
你说要伤害我,可你却伤害了你自己。
你好割裂,你知道吗。
“无论怎么样,我跟你说这么多,我就是,就是觉得。有没有一种可能,你也没有想过要伤害我。”
“我问这些,不是想跟你冰释前嫌重归于好。”
我已经看开了,但我不想让记忆中的,那些东西,本来弥足珍贵的,却蒙上了一层黑色纱布。
“我不是很想误解你,免得老了想起这段往事又气得不行,又得蹲厕所吐。我也想给我自己一个答案,毕竟我付出了真心。”
“我认真问你一次,你是不是...”
“非常喜欢我。”
背过去的身子忽地转了过来,旁边走过两个几岁孩子,手揪着气球一路蹦跶,父母在追。
坐在椅上默默听着的男人,这一瞬背脊僵直,他快速把剩下的脆筒塞进嘴里,手指抖干净。
“回答我。”
“嗯,一点点。”
宫泽野蹙着眉,低头抖身上的碎渣,手腕缠绕着绷带,疼痛令他蹙起了眉,下一秒不远处的人几步走近,遮住了光,巴掌冰冰凉凉扇过来,没下重,贴着脸打了下。
“好好说话。”
“你,打我好几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