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小时后,半夜的月高挂在天,风清气爽。庭院内的一道黑色身影,反复折返,雨季后几日来临。而六月,正值茅轮,适合净化,祛秽。
黎明前四点,电话铃声响彻在枕边,男人刚醒不久,浑身疼痛,来电人很令他他诧异。接通后,女人冷淡的声音传来。
“出来,聊会儿。”
“......”
宫泽野支起身。
“你还挺会挑时间啊。”
第二百四十八章
男人单手推开门,站在门边把黑发松散地往脑后一扎,转身披了个外套,燃支烟,蹙眉深吸几口压制每一处伤口的疼痛。
月光照着他的身影,微微躬身,手往兜里一揣,朝着庭院深处走去。
熟悉的路径一路延伸,临近了,视线里倒映出电话里人的样子。
姚玥影还是穿着白天那套,坐在屋前木质台阶,月光照着半身,影从侧方沿着台阶一路倾斜到被封印的房门口。
身后古旧的建筑静默伫立,连月色仿佛都在刻意回避,铃在无风的夜因二人在场,开始发出轻微叮声,仿佛有无形的手在拨弄。
令人不适的地方,甚至没有虫鸣鸟叫。她倒好,屁股结结实实搁门前一坐,头都不回一下,一通电话把身受重伤几乎无法下地的人叫出来了。
“半夜四点,乖乖。”
要是睡不着觉可以来房间我们畅聊,非得要他出来,甚至贴心问一句,噢你会不会下不来床?要不我回去搀扶你?
“干嘛啊,想打野战?”
烟一路燃到尾,宫泽野抬手往脚下一扔,顺道踩熄。
“我睡不着,问问你,今天走不走。”
“这么急?赶着去毕业。”
“是啊。”
毕竟她还要问同学工作的事,延迟一个多月,万一被顶了位置就不好了。
高大的身影缓缓凑近,说走呗。他眉头依然紧蹙,姚玥影起身,几步上前,伸手往对方大衣兜里伸,问他是不是痛,那再来支止痛。
烟掏出来,亲自递上。男人不动,笑着凝视她,直到她手再往上伸去时,才配合着微微低头张嘴把烟含住。
那晚是他这辈子最难忘的一晚,疼痛从冲天的火光之中消失殆尽。
难以描述的情绪在身体里膨胀,光前立着一个笔直站立的影。
打火机一点,手举着小火苗缓缓朝上,他问她怎么突然这么有服务态度,她说还好。
宫泽野勾着唇低头凑近,烟头随即燃起了微弱的火光,吸几口后,听女人自顾自说。
说既然今天走,那我们好歹也认识这么久了,所以再给你弄点节目看看。
“我呢,跟你学的。”
所以宫泽野。
从今天开始,你彻底而又真正的自由也来临了。
女人像一个站在球场上的棒球手,举着火机,身往后仰,侧身一脚前跨,随后大力地摆动身体。长发在夜中飞动,火机脱离了手,一道利落的抛物线,火未曾熄灭。把褪色的障子门砸了个洞,下一秒,屋内的火光瞬间腾升,在寂静诡异的房屋如同膨胀巨兽,把整个屋子染成了炽烈金红。
门前的铜铃震颤,像在悲鸣,屋内浓烟滚滚,火势蔓延极快,木质结构的杂物柜在高温中发出噼啪声响。神龛上摆放的白瓷香炉歪斜倒地,黑檀木制成的位牌已经燃了半截,墙上的黑白照,精致的长发男人表情冷漠,静静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一片火海用最炽烈的姿态在他眼前燃烧,光照亮漆黑的天幕,金色涟漪是自由,是嚣张,是净化一切,也是麻痹疼痛的良药。顷刻之间,周围全都变得暗淡无比,包括他自己。
男人惊愕,叼着烟忘了吸,指尖颤抖,背脊僵直。他瞪大双瞳注视着眼前,随后看向身前女人。
姚玥影背对着火光,说你抽不抽,不抽算了我来。然后直接把烟一抢,叭两口,睫轻闭,咳嗽了一下还是得装老烟民,问他如何,这节目。
“怎么烧这么快?”他问。
“我把所有人摩托车机油全偷了。”
“.......”
毕竟下午在宅邸内转圈圈,也不全是闲逛。有几辆摩托她一清二楚。
所以喂完饭就得早睡补觉,半夜干坏事才有劲呢。
水管的虹吸原理说了你也不懂,反正没开门,因为那个怪老头有指示,说非要烧呢,就得从侧门戳个洞,人不可以进去。
风势刮动,助长了浓焰,房顶被烧穿,火在黑夜里一路高升,整个宅邸几乎被照亮,熟睡的人早已醒来,慌忙去禀报给家主。
这一幕和下着暴雨的那晚重叠,她曾在雨中赤身裸体,踩在浑浊的泥和血中摊开双臂高谈自由,自由汇聚成的那一幕画卷是一根根钉,死死钉在他的脑子里迟迟不散,之后两年,常有梦见,常有想起。
但总归是一把刺向她的刀,令她狼狈地落泪。
可刀却始终没有以同样方式刺回来。
她该也仇恨他才对,如同报复程欣。但六一那天,她说我们之间有弥足珍贵的过往。
你陪着我教会我很多东西,之所以有这些过往,我才会回头把你从地下室带出来,而现在,我说,我们都真正地自由了。
“你知道这是哪?疯了是不是。”
“我知道。”
但是那又怎样。
女人摊开手,无谓地笑。
宫泽野一时无言,火势已烧透门,只留下接近散架的漆黑木质结构。火中似是有一道黑影想要冲出,但中间阻拦了一个摊开双手的女人。
他望着,缓缓往后退,退数步,故作无奈,伸手,大拇指与中指,按着两边的太阳穴,低头遮住上半张脸。
他有一个秘密。
这辈子只能自己带进土里,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对你而言弥足珍贵的回忆,其实对我而言有一部分是故意洒出的养料。
喜欢什么,想要什么,便给什么。
和那些女人一样,等你们爱意疯长时,再镰刀割下,踩踏不值一提的所谓爱情。
面对这一幕,如此卑劣的真相和他被火光刺烫,刺的身心脾肺在那一瞬顿感无奈。火光中摊开的双手,怎么能拥抱过去?根本无法靠近。
什么金钱权利,服从抗拒,忠诚背叛,衣服尊严,说穿了,就算重要又如何?
她始终没有违背为人处世的本心,当人就该这样。
“所有账算你头上,该赔多少赔多少。听到没?小野。”
姚玥影故意叫这个名字,烟抽了几口觉得苦,直接扔掉,随后手揣兜里,问前方的人,你躲什么?男人不让看,转身避过,喊她别过来。
“干嘛,太阳穴痛?”
她凑过去,庭院前被火光照耀的身影开始相互追逐。
宅邸深处的人全醒了,宫泽夫人满脸惊慌,气得手抖,吩咐所有人救火,她快步朝着家族禁地的方向赶去,却在途中被儿子和阴阳师拦住去路。
“夫人,不必去了。”
“今夜是净化祛秽的最佳时期,适合送走那位。”
老头手背后边,说十多天前就梦到了这一幕,但具体不知何等时间,所以时常走动,经常前去探查结界是否有遭到人为破坏。
昨天下午,他和那个骑摩托的年轻女子碰巧打了个照面,第一眼,他就知道纵火犯的犯人,究竟是谁了。
第二百四十九章
一夜大火烧至天明。
烧掉曾关押他的六岁至十岁,同时另一个人的骨灰,灵照,也在这场大火中灰飞烟灭。火后天晴,宅邸里被所有人忌惮的禁地化作一片废墟,鸟飞在枝头鸣叫,那一片地,令人毛骨悚然的氛围也随风散去。
纵火犯的牛逼劲儿过去了,上午人变怂,低着脑袋躲后边,含糊地点头告别所有人后往车后一坐,剩下的交给“别人”处理。
宫泽野站在门外,面前是有涵养的黑道贵妇人,宫泽夫人嘴中抱怨,说真是的,你们二人怎么如此乱来?
“家族宅邸历史悠久,况且里边有许多未曾带出来的古董,价值方面姑且不论,即便是要净化,是否能保留那间屋,用更稳妥的方式?”
夫人唉了好几声,她从嫁进来那一刻便守护家族至今,一花一草都格外珍惜,所以这会心里仍有怨气,可不嘛,短短三日,这俩人一来,一人与儿子合力摧毁修羅之間,不过好在所有东西还在,可以修缮回来。结果半夜另一人不甘示弱,做法更绝,直接烧毁整个房屋,连修缮的机会都没有,只能重建。
“抱歉,叔母。”
“这是补偿。”
一张卡递过去,宫泽夫人轻叹口气,伸手推辞,说不必。她想要亲自好好和那女子聊聊,可惜面前一堵人墙始终遮挡,她只得作罢。
“有空常回来,这里也是小野的家,我们都很欢迎你。”
“包括...她,请和她说明,我其实并不可怕。”
只是冯夏青离婚后,家族仅有她唯一一位女子,她无法像冯夏青那般潇洒,丈夫也托付给了她更加沉重的重担。这里的女人需要对外拿出十足的魄力,才能被下属们接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