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觉得梦幻又觉得残忍，所以她觉得宫泽野很可怕。
姚玥影晚上睡不着觉，就起床读书，强迫自己把大脑那些无用的垃圾用知识排除干净，机械性一遍遍复读，回过神来就到早上了。
大三的授课楼在校内运动场另一端，天气越来越冷，早上的雾气让人分不清方向，她花掉半小时把行李箱很多旧衣服清空，像一个仪式，表明她无论如何，反正从今天开始，她迎接自己新的人生了。所以她换上了新装，穿着宽松的羊毛针织上衣，和一个看起很暖和的小外套。
她买了一盒牛奶，在茫茫雾里等待着，一边咬着吸管一边蹲着思索，直到发梢沾了露水，大雾散去，上早课的人零零散散走过来，她在人群之中询问程欣的名字，直到最后一个专业的同学告诉了她具体位置。
本来定的还债时间是下午，可她一夜未睡，仿佛再蹉跎半天时间都会让人难受，她想上午把事情解决，然后中午吃一顿美味的午饭，下午就可以睡觉了。
九点二十分，姗姗来迟的人终于出现。视线里，贝颖正走在前方频频回头与后面的人有说有笑，田心和程欣并肩而行，后面跟着四五个男生，其中一个是乔伟城，其他的都是生面孔，姚玥影不认识。
“哟，谁来啦！”
“哈哈哈哈哈，你头发怎么湿漉漉的？好恶心啊你。”
贝颖见到她就像见到什么奇怪的生物，一路跑来急停，伸手在门边拽了拽她的头发，摸着晨间露水浸湿的发，瞬间满脸厌恶地甩手进了教室，程欣抱着双臂，离近了上下扫视一眼。
“怎么，还钱来了？”
“是。”
她嗤笑了声，跟着转身往教室里走，姚玥影跟在最后面，等几人找了一处后排的位置分别坐定，她站在程欣的桌旁边掏出了她妈给的账本。
“十七万我现在打给你，这里是收条复印，你把信息填写一下。”
姚玥影在挎包里翻找，拿了支笔出来，稳稳当当放在了桌上的位置，程欣放下咖啡，扯过收据看了一眼。
“收款人…支付方式为…在签署收条之前，本人已当面验收收到上述款项…呵呵。”
纸被她仰手一甩，落在了桌边地面，姚玥影俯下身去捡，就听见女声在一旁疑惑猜测。
“姚玥影，还钱还这么爽快，怎么了，谁借你钱了？”
她往后瞪了一眼，乔伟城正满脸担心看着自家“女友”，目光挪到程欣那边，他着急地摆手摇头，表示他没借过钱。
“不是你？除了你还有谁？”
程欣起身踢了一脚过去，乔伟城闷哼一声，摸着小腿肚子“我没借…我真的没有。”
程欣不信，桌上那杯咖啡被她拿起就是一浇，冒着热气呢，乔伟城胸口到裤子湿完了，他狼狈地拽着衣服喊烫，几个男生推搡他。
说实话，程欣面具卸下后不装善良的样子反而让姚玥影觉得很坦然又轻松，她出声阻止，替乔伟城辩解。
“他没有借我钱，送我的包和衣服我都没有变卖，至于钱的来路我没有告知你的义务。”
姚玥影晃动手机打算把事情先解决掉，程欣看了一旁贝颖一眼，她手指头在卷发旁系着的蝴蝶带上绕啊绕，随后缓缓凑近问她。
“你不是去卖了吧？嗯…跟学校里谁做了？”
贝颖问她，话一出口旁边几个女生都笑了。推搡乔伟城的男生们起哄，眼睛流连在众人哄笑的主人公身上，看她湿润的发，耳垂，弧度恰到好处的下巴。说实话，姚玥影长相不差，甚至很独特，此时的她如同一只幼狐，眼尾在睫毛阴影下半眯着盯过来。
男人们摸着下巴，心想其实如果她真要卖…说不定大家都会趋之若鹜地排起长队等待。
“一晚上多少？”
有个男生问，目光打量了起来。
贝颖撇了撇嘴回瞪他，男生笑得相当无赖。
哄笑声中，乔伟城目光泛红，被烫伤的皮肤贴着湿润的衣物，他捏紧了拳头，终于，因为男生们几句不堪入目的下流话，他的眼眶迅速泛出猩红色，他感觉自己非常非常讨厌，他们用这种目光，虎视眈眈盯着姚玥影。
“别说了。”
乔伟城一声怒吼，他捏着拳头冲着程欣道。
“既然她还钱来了，你们也别墨迹。她是我女朋友，麻烦你们尊重我。”
“乔伟城，你胆子大了是吧！”
程欣劈头盖脸把田心刚拿出来的书籍朝着乔伟城砸去，田心手还停在书包旁，她叹了口气，就听耳朵边又闹哄哄的。
是个男人都有三分脾气。这阵子乔伟城被程欣威胁，不让他靠近姚玥影不能给她借钱就算了，现在还当着面欺负他女朋友，他再也无法忍受，捏紧拳头气冲冲地。说自己是良严旭的狗又不是你们这几个女人的狗，为什么一直欺负他？现在连姚玥影都要欺负！
姚玥影冷着目光，目光从乔伟城身上，逐渐绕到了田心那里。
她发现对方正勾着唇看好戏般观察自己。
上次厕所偶遇，她本以为田心不会替她保密，此时，女人勾着唇笑了，还伸手在嘴旁做个了静声手势，这是代表保密的手势。至少目前为止，卫生间发生的事还没别人知道。
姚玥影眼底闪过一丝感激，再次撇开视线。
欣发终于泄完了怒气，她这才冷冰冰划开手机递了个码过去，转账分为四次，最后一次两万。姚玥影提示她签署收条字据，程欣冷哼了声，不紧不慢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这一瞬，落笔这一瞬。
姚玥影收走了字据，塞进斜挎包里，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她迫不及待想走，心脏猛然间跳动了很多下，一股莫名其妙的亢奋感开始滋生，她转身，眸尾扫到了正一动不动凝视着她的男生身上，是乔伟城。
她顿足，与他视线交汇。
你知道人嘛，都是向往自由的。
一无所有的人徒步走过沼泽地，穿过大片黑色森林，最终站在空旷又湿润的空地上，站在布满青苔的石阶上的时候其实最为自由，盯着暗淡的皎月时最为自由。
但通常大家都是朝着同一个方向而去，在钢铁铸就的兽城里穿梭，博弈，品鉴着名为自由的酒。
你品鉴到美酒了吗？是自由的味道吗。
那一瞬间，姚玥影注视着乔伟城，对方流露出的表情隐忍又苦楚。
刚获得了自由的姚玥影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乔伟城的目光。
这个男生他是不自由的，眼下，他备受欺负，痛苦不堪。
姚玥影手捏着斜挎包，收回视线，走了两步，不去看他，本想低头离去，却停顿了下来，深吸一口气，随后，她用很夸张地语气大声道。
“程欣啊！”
“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欺负人啦，都二十岁的人了。”
“我们曾经也好歹朋友一场！”
“我也一直都帮你瞒着你妈是微商起家的秘密，不是吗？”
你别忘记你妈当初发展线下，逼着每个合作人囤库存才赚了第一桶金，你家公司就是无数个老百姓用血肉给你们堆砌出来财富，不是吗？
姚玥影声音很大，连着几句话，教室内顿时鸦雀无声。
田心手中转着的笔也跟着掉了，贝颖表情震惊，如雷轰顶难以置信地朝程欣看去，风暴中心的人，此时面色涨成了猪肝红，她难堪愤恨到了极点。
程欣起身，朝着姚玥影愤怒地扑了过去。
第三十六章
姚玥影不是很清楚那天自己的脑子出了什么问题。
有可能是身体里的亢奋因素作祟，或者是别的什么。
她看到了乔伟城那双眼睛，他泪水浸湿的睫毛，他紧绷的腮帮，还有被咖啡烫红的脖颈。
她想起乔伟城下电梯的时候，手撑墙壁边缘，腿部肌肉绷紧，颤抖，抽搐，然后不安忍耐的样子。
也不是没见过乔伟城挨打，良严旭下手很重，很多时候一个篮球抛过来一脚踹过来，他能倒地上再滚两圈，姚玥影没办法帮，帮了也会波及到自己身上。
但人人都上去学着踢一脚踹一脚，浇他咖啡，每天，每天，他也一直是大家捉弄取乐的对象。
姚玥影一直觉得，坏孩子会得到报复，但乔伟城不是个坏孩子，他是无辜的。
所以那一瞬间，她脑子里就一个念想，她想当场给程欣送一份离别大礼。
上午十点半，教室里人不少，只是后排座位上少了几个人而已。
田心照常下了课才走，停车场有一辆不起眼的路虎在等，她踩着高跟鞋慢悠悠过去，拉开车门俯身一进，稳稳当当坐在了副驾驶。
旁边的男人穿着皮质外套，手套了个黑色防汗指套，因为等她所以无聊开了两把游戏，田心一进来就伸手把他嘴边叼着的烟抢过来抽。
“听说了么，早上的事。”
“噢...程欣啊？”
良严旭抬了下眼皮，随即把手机扔在了一旁。他盯着女人的侧脸看，田心正缓缓重复着上午事情发生的整个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