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贝丽搂住他,“你真好。”
“你真好。”
“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如果你真是我亲哥哥就好了。”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长久的、连绵不断的声音,敲打着鼓膜。
严君林合上行李箱,侧身:“贝丽?”
“嗯,我在呢,”贝丽将她热热的脸贴在他脸颊上,“怎么啦,哥哥,你好像有点出神。”
严君林说了声没事。
继续收拾,现金多放一些,还有衣服,应急药品,他找了张便签,仔细写好,哪一种药吃几颗,隔多久吃,必须要用水冲服,否则会刺激到胃部……
好不容易全部整理好,他起身,问:“今晚想吃什么?”
没有人回应。
房间不知何时暗了下来,空荡荡,阴沉沉,没有一丝光亮。
严君林按了几次开关,都没有亮。
“贝丽?”
无人回应。
温度渐渐下降,越来越冷,如平地中起了一场暴风雪。严君林走出房门,却仿佛一脚踏空,飓风起,他勉强站稳,微微眯着眼,发现自己站在玻璃罩中的世界,外面是铺天盖地的大雪,又厚又重,寂静无声,他转身,看到眼睛明亮的贝丽。
她将门卡塞到他手中,匆匆往前走。
太阳穴突突地跳,痛到严君林不自觉皱眉,他俯身,意识到什么,往前走:“贝丽!”
他叫出声:“贝丽——”
但贝丽没有回头。
她脚步轻盈,越走越快,背部像长了蝴蝶翅膀,透明,漂亮,熠熠闪耀着光芒,展开,往前飞,越来越快,越来越高。
严君林快走几步。
他什么都没抓住。
厚厚积雪摧毁了玻璃罩,直到脆弱的破碎声响起,无数积雪自上而下,将他厚厚掩埋。下坠,下坠,从松软的雪中持续地下坠——
直到坠入那一晚。
严君林睁开眼。
暴风雪夜的巴黎。
他带着甜点到了贝丽楼下,却见她和另一陌生男子从车上下来。
男人一直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她的肩微微抵着那人胸口,冷风骤起,吹散她的发,迷了眼睛。
她伸手撩起那缕发,没掖好,男人低头,吻了吻她的头发。
严君林没有下车。
隔着车玻璃窗,他看着两人亲密并肩,一同上了楼。
他想呕吐。
……
“高烧一直不退。”
“试过……了吗?”
“确定吗?”
“……”
隐约间,严君林记起来了。
是巴黎大雪的那天。
他独自去,又独自返程,从登机后就开始发烧,一直高烧,不退……
贝丽,贝丽。
严君林浑浑噩噩地想,贝丽在哪里。
她还在那场雪里吗?
她和那个男人什么关系?
他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为什么……
为什么……
纷杂的、陌生的声音,严君林孑然一身,在铺天盖地的积雪中孤独行走,周围一片白茫茫,像一个白色地狱。
他漫无目的地前行,经过一个又一个的严君林。
小时候父母离婚,被父亲直接放弃的严君林;
妈妈第一次发病,躲在房间中,不明就里进去、被泼了满脸的严君林;
眼睛因热水烫到发炎、包着纱布,被姥爷教育要坚强的严君林;
要懂礼貌,要忍耐,要负责,要……承担起整个家庭的责任。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看一路过去的严君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不爱笑。渐渐变得麻木,封闭——
直到小贝丽奔跑而来:“哥哥!”
严君论停下。
面前是一个岔路口,一条路上,是捧着小蛋糕的贝丽,接受蛋糕,选择保护她;
严君林清楚地知道前路、结果,知道她会离开,知道她会再一次提出分手,知道这条路有多难,知道走下去有多困难。
知道她会主动提出分手,知道她——
或者,另一条路,空空荡荡,没有贝丽,平坦无雪;就此终结,不要开始。
这本身就是一场错误。
她提分手时说的那些话,更是为这段关系盖了一记重重的章。
“你一直把我当妹妹对吧?其实我一直都把你当哥哥;你看,我们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
“严君林,我可能不是真的喜欢你,只是习惯性地依赖你。”
“我们分手吧。”
……
严君林往没有贝丽的路上走了几步,冷风夹杂着雪粒子,剐蹭得他脸颊生疼,他脚步不停,往前走。
他的确不适合恋爱。
也不应该强留。
严君林大步踏向阳光平坦的大路。
这条路上没有贝丽,不会有一次又一次的伤心、落寞和痛苦,不会难过,不会悲伤,他不需要付出任何感情,更不必为她牵肠挂肚、绞尽脑汁。
“哥哥,哥哥!”
严君林往前走。
那声音继续叫他,只是渐渐弱下去。
“哥哥……”
严君林闭上眼。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如果重来一次,如果重来一次,如果重来一次——
他并不是会重蹈覆辙的人。
“哥哥。”
严君林猛然转身,他离开阳光,走入风雪,头也不回地选择有贝丽的那条路,那条崎岖、冷风凉雪的道路。
他甘心重蹈覆辙。
哪怕前路多坎坷。
重来一次,严君林走到小贝丽面前,俯身,拿走她递上来的蛋糕,用塑料小勺子吃了一小口。
“嗯,”他弯腰与她平视,“我是哥哥。”
“我会永远照顾你。”
……
身体在发冷与发热间不停徘徊,严君林咳嗽出声,感觉半条胳膊都是麻木的。
他在混沌之中睁开眼睛,没有聚焦。恍惚之间,严君林感觉到自己躺在病房,周围一片白,像还困在那场大雪中,没有出来——那个长久的噩梦,一次又一次的尝试、失败、痛苦——
“哥哥?”
严君林想起身。
“贝丽?”
一双又暖又热的手,按住他肩膀,将他轻轻按回去。
柔软的发,香香的她。
严君林看着贝丽:“我已经上天堂了?”
贝丽吃惊:“你等一下,我去叫医生——”
严君林拽住她的衣服:“别走,在这里陪陪我。”
他说话很慢,生病让他声音都变了,微微地颤。
“别乱动,你还在输液呢,”贝丽把被子拉上去,一路盖到他下巴,说,“想吃什么想喝什么都告诉我,我去给你拿。嗯……我知道有家粤菜馆不错,医生说你最好吃点流食,好消化,你想喝汤吗?”
她都快担心死了。
现在,贝丽是整个美啦业务的领头人。
昨天是升职的第一天,下班回家时,她还特意带了酒庆祝——没想到,一进门,就看到严君林躺在沙发上,额头烧得滚烫。
贝丽立刻打了急救电话。
她其实试过,想将严君林背到车里,再开车送他去医院,但没办法,他太大只了,也太重了,昏迷后更是重到像铁。
哪怕贝丽经常锻炼,力气有限,也没办法把他背出去。
幸好没有大问题,只是高烧。
还没有发展到肺炎、脑膜炎等严重的地步。
“最近你工作太累了,”贝丽不赞同,“连续一个月加班,还出了三次差,天南地北地飞,身体肯定扛不住啊;下次要不然我——”
严君林没说话,握住她的手,看着她。
他的眼神看起来很怪,庆幸,高兴,就像……失而复得,劫后余生?
贝丽心软了。
原来生病后的哥哥会更依赖她啊。
贝丽能感觉到手被握得很紧,语调柔和:“你想喝水?”
“抱抱我,”严君林说,“抱我一下。”
贝丽第一次见重病时的他。
那么高大的一个人,因为发烧而身体虚脱无力,只能躺在病床上——刚刚睡醒之前,他还一直在叫她的名字,贝丽,贝丽,一声又一声的,听得她心脏软绵绵的。
他说梦话次数很少,重新在一起后,偶尔听见他梦呓,也是“贝丽”。
好像念着这两个字就能好好地休息。
贝丽俯身,抱了他一下。
“怎么生病后才变得黏人了呀,”贝丽说,“我在呢。”
现在的贝丽已经会照顾人,她点了餐厅的外送,额外说明是病人,少放辛辣刺激类的佐料,要清淡;熟练地调整病床的靠背高度,给严君林倒水后,也要先喝一口、试试水温。
严君林说:“别用我的杯子,别传染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