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长史司审理正周若可,甘州流泉人氏,开乾十九年卒于颖王府平乱,年二十八。”
……
云卿拄杖独行,自画卷中缓缓穿过,仿若感觉自己又年轻了,回到了从前戎马天下的时候。
她默念着这些女子的姓名,一步步走到大殿深处。
面前的墙上,只挂着两幅画。
她走近左面一幅,摸索着,把手放在画下方。
那里有一行字。
——御殿都指挥使宫衔玉,平州信元人氏,开乾三十年殁于北征,年四十九。
“衔玉,十年了……”云卿寞然道,“十年,我终于敢来看你了……”
她抬头,目视画上英姿飒爽的衔玉,轻轻笑了笑。
“那年北征,你大病初愈,我劝你不要去,不要去,你就是不同意……”她说,“你说你驰骋疆场十余年,死也要死在江北,谁想到,一语成谶……”
云卿低下头,叹了口气,再抬起头,又带上了笑容。
“如今江北安定,你大可放心了。”
她转向右面,看到右面那幅画的一刹那,神情忽而凄凉起来,片刻,眼里涌出了泪。
“有灵……”她只说了两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这幅画上的女子,没有写生平,只有“有灵”这个名字,脸上也只画了口鼻,独独少了眉眼。
当初这幅画画了整整两年,换了五个画师,每一个云卿都不满意,说没有画出有灵眉眼的真貌,最终只好把这里空着。
云卿一度大怒,要重责这几名画师,后来还是放过了他们。
你还活着的话,也不想我这么做吧。她想。
云卿慢慢凑近这幅画,在画轴最下部摸到半枚玉佩,用绳子挂着。
“到最后,你都不愿来看我一眼么,有灵?”云卿握住玉佩,喃喃自语。
这玉佩是二十年前,一只玄鸟送回来的,那时云卿正在江北督战,听闻消息,连夜赶回京城,玄鸟已去,只留下了这半枚玉佩。
看到玉佩,云卿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后来她派常余策两度去过俱无山,但不知为何,常余策每次一接近山脚下,就生起满山的大雾,茫茫然不辨方向,也无从上山,只能盘桓而回。
云舊莳咣苻曊襡鎵卿明白,这是九枝做的,而九枝自然也是顺应有灵的意思。
——天人两隔,永不再见,彼此都记得对方最好的时候,也便足矣。
云卿觉得身上没力气,就靠在墙上,紧挨着有灵的画像,轻声对她说这些年来发生的一切。
从谢将军病故,到衔玉战死,从第一名女官进入朝廷,到常余策归西,直说到日头西沉,透过窗户,在殿内投下一地的昏黄。
“有灵,我给你画了像,却没画眉眼,你知道了,该会嘲笑我吧。”云卿已经两腿战战,用力撑着拐杖,才能站稳。
“可他们谁也画不出你啊,谁也画不出……这么多年,我一空闲下来,就能想起你的样子,你的样子,他们都不懂的。”
她再度抬起头,斜斜地看了有灵一眼,轻轻笑笑。
“我心里,只得你一个了,有灵。”她说。
圆儿一直等在落凤阁外,站久了,有些困倦,昏昏欲睡之际,她突然听到阁内传出一声巨响。
她推门冲进去,愣了片刻,转身出门,高声呼救。
禁军赶来时,云卿已倒卧在地,拐杖扔在一旁。她手里还紧抓着半枚玉佩,玉佩上的绳子拉下了墙上一幅画,就盖在云卿身上。
开乾四十年,大嬴女帝柳云卿驾崩,谥号“元”,是为圣宗明德元皇帝。
在位期间,她三次北征,终将北人逐出渔江江北,光复江北十三州,前后又七次平乱,终换来十余年的安宁。
她力排众议,为天下女子开了科举,广招女官女将,后来这些女子中,不乏朝廷重臣,也由此大改大嬴旧风。
驾崩前十年,柳云卿兴建新殿,将那些女官女将里,不幸故去的,都画了像,安置于殿中,定名“落凤阁”。
但落凤阁建成后,她十年没再去过。
死后,她早给自己预备好的画像,也便挂在了那里,按她的遗诏,她的画像本该挂于有灵的画像旁边,可莫名其妙的,有灵那幅画像自墙上跌落后,竟凭空消失了。
一名宫女坚称,她收起那幅画像时,画像上的女子眉眼的位置,流下了泪,画像也是两只玄鸟衔走的,一并带走的,还有那半枚玉佩。
宫人都说她疯了,谁也不信她的话,把她发配去了浣衣局,宫女死后,渐渐也无人再敢提起此事。
尽管那半枚玉佩,确实也再找不见。
云卿终生未婚。后司礼监秉笔太监整理遗物时,发现数十封写了但未寄出的信,全是她写给一位叫“有灵”的姑娘,秉笔太监进宫不过九年,不知此人是谁,但见信中字字缱绻,写尽相思之情。
还有一张老旧的符纸,压在脂粉盒最底下,好像许多年未动过,太监想拿起来看看,符纸却消散成云烟。
秉笔太监怕惹出事端,欲将信件悄悄焚毁,恰被木兰党魁首撞见,这新任的魁首默默读过信上字句,沉思良久,将信件一应封存,置入存放书卷的镜台阁,命人好生看护,若有损污,即为死罪。
她没有说为什么。
第75章 、【番外三】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