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次市级三好生的争夺,所有任教老师都曾明里暗里地说过,这个名额经过考核,会落在一名成绩格外稳定,永远占据那个名次的同学身上。
自他出现起,年级榜首再也没有异过位。
几乎是话落的同时,班里所有人都看向他,那些眼神里有羡慕,也有嫉妒。每个人心里都对这个名额归属有了数。
那天他难得早回家,路过街口时停留数分钟,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双老年健步鞋。
以往路过街口,他都会注意到邻居奶奶放慢的脚步。
她只是瞥一眼橱窗,然后嘴里啧啧念叨:“现在的商家可真会做生意,老年人还有老年人的鞋,不都一样穿吗?真想不明白。”
再隔壁一家,是邻居奶奶的老闺蜜,俩人从结婚起就住隔壁。
以前怎么样薄言并不知道,他只记得自他记事起,那位老闺蜜就总是闲来无事跑到奶奶门口唠嗑,唠她家老公该退休了,退休金很高。再唠孩子考上研究生,孩子找到好工作,孩子每个月往家寄多少钱,孩子在大城市结婚了。
奶奶嗯嗯啊啊地随口答应,老闺蜜又开始聊近的。
聊孩子特意从大城市给他寄的生态猪肉,虽然价格贵,但吃起来确实同这小地方菜市场买的不一样,肉感好。聊前几天路过金器店给孙子打了个金镯子,孩子可爱又懂事,张口闭口都是奶奶。再聊新买了一双健步鞋,专为老年人设计,别看样子不怎么样,着脚,特舒服。
往前数的那些,都不是薄言做得到的。
只有这双鞋,他在听邻居奶奶念叨数次“不明白”之后,他总算买得起。
那天是心里大事终于落定,他有了考虑其他的心思。
拎着鞋回到单元楼,叩开邻居的铁门。
老奶奶一手拿着炒菜铲,一手给他开门,中间还不忘回头望一眼墙上的老钟:“怎么又坏了?才五点半,你平时下了学得……得六点来钟了吧?回头我找老李给修修,这东西真是,这俩月坏了多少次了。”
“没坏。”薄言放下手里的纸袋,“今天没在学校自习,所以早。”
“就说嘛!”奶奶示意他赶紧去洗手,“今天别回去自己弄了,在奶奶这吃。我再炒个青菜,放点虾米提提鲜。”
“奶奶。”薄言忽得叫住她,抿了下唇,“给你的。”
经他提醒,邻居奶奶才注意到他手里的纸袋。
牛皮纸的色泽,正面夸张地映着一行红字——步步稳老年健步鞋。
抽开盒子一看,里面那双鞋往日就放在橱窗最中间的、最显眼的位置。
她瞬间不高兴了,赶紧道:“快去退了,我不要这东西。”
薄言拧着眉坚持:“我手里有钱。”
“不是有没有钱的事,你一小孩给我买这个,我哪儿能受。你还没工作,将来要花钱的地方多的是。不行不行,我这就去给退了!”
奶奶说着放下铲子,厨房火一关,心急火燎地就要出门,生怕去晚了不给退。薄言犟在门口。
两人对峙许久,最终还是高个子的男生更厉害些。
拉着奶奶推进藤椅。
那双鞋软硬兼施地穿上了脚,一踩,正合适,还真像隔壁老闺蜜说的那样,舒适得很。
老奶奶偃旗息鼓,去布兜里摸钱。
薄言一把按住,眸色深重:“我评上市三好了。”
“那是好事儿。”老奶奶赶紧道,“这钱得奶奶出。”
“您知道市三好有什么作用吗?”
老奶奶试探着问:“给个奖状?”
“嗯,除了奖状……”
“还给钱?”
薄言弯起唇。他忽得不想跟她解释这张奖状对加分有多重要,也不想解释这对进入省重点高中有什么帮助,只是顺着她的意思点了点头:“嗯,有钱。”
“那你也得省着点花。”老奶奶抱怨道。
“已经很省了。”薄言替她系好鞋带,直起身,“您起来走两步试试。”
“不用走,我这一穿就知道合适。”
薄言又道:“穿了新鞋真不试?”
奶奶拗不过他,笑着拍拍他的脑门:“行行行,试试。”
那天不止加了个青菜虾米,还多炖了条鱼。
奶奶说他成天儿上学费脑子,要补补。
再到隔天,他评上市三好的消息就满街巷知晓了。隔壁老闺蜜酸了吧唧的,夸了半天,最后只好说一句:那也不是你亲孙。
一周后,市三好的评定传递到学校。
宣传栏一下被围得水泄不通。
薄言路过时,看到好些同学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这种眼神本能的令人不适,比起那些说不清的情绪,好像怜悯更多一些。
等人群散去,他才看到评定栏那张红纸。
刚才那些怜悯的情绪似乎一下找到了落点,他站在原地许久,第一次没在得奖栏看到自己的名字。
过后数天,学校里谈论的都是这件事。
或许是自己太多心,坐在教室里时,他总觉得连老师落在他身上的视线都带着一点可惜。终于在放学后,他去到办公室,将难以启齿的话问出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