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薄言的注意力都在那扇铁门上,终于找到一处薄弱的链接处。
他稍稍用力,将本就摇摇欲坠的铁链子彻底弄断,随后从容不迫地矮身钻了出来,站到她身边,在她一脸无语的表情中把铁链打了个结。
“……你早能弄断,我还钻什么?”
薄言拍拍手里的锈迹:“你动作太快,没来得及说。”
少女不说话。
他兀自绕到她背后,将她衣服上蹭的灰都拍干净,而后点头:“走吧。”
“薄言。”温瓷叫了他一声。
“嗯。”
“你其实挺腹黑的。”她气鼓鼓地说。
本来是要去找那片河滩公园,但半途,温瓷看到一家新开的咖啡店。那间店没什么特别之处,起码薄言看来它和大多数咖啡店一样,有着很小资的门面,木质色调的装潢,还有馥郁的咖啡香气。
大小姐似乎很感兴趣,脚步逐渐放慢,忽得一拐,推开了那扇玻璃门。
挂在门上的铃铛叮铃作响,清脆得仿佛黄鹂鸟叫。她站在门口朝他微扬下颌:“薄言,我渴了。”
她说这话时神态娇俏,好似很习惯同面前的人撒娇了。
可薄言还是一怔。
他拧眉想了一会儿,慢慢才意识到或许她说这句话的意思是,让他请一杯咖啡。
过去那么多年,薄言从未踏足过任何一间咖啡店。
在温饱线挣扎的他自认和小资格格不入,第一次踏足,即便再怎么掩饰他还是觉得局促。尤其是简洁到有些无解的菜单,实在令人无从下手。
店员眼巴巴地等着,踌躇开口:“……您好?”
薄言偏开头,去问她:“你喝什么?”
长长的木质吧台上放着一只陶瓷招财猫,温瓷一进来就在看它,此时正全神贯注地用手指撇着猫爪前后晃悠,于是答得心不在焉:“随便啦。”
薄言抿了下唇,重新望向那张简洁至极的菜单。
在名为dirty的饮品前有一颗五角星,底下写着本店推荐四字,他垂着眼:“一杯dirty。”
店员那口气松的比他还要明显,紧接着又问:“您要什么豆子呢?水洗哥伦比亚?危地马拉?soe?双份浓度还是……”
所有的措辞都是他所不了解的。
在眉头皱得更深之前,少女忽得放弃了与那只陶瓷猫打交道的想法:“标准浓度soe,加冰博客。”说完她回头,“你喝什么?”
“我不喝。”薄言眉心尚未完全舒展。
“可是会很浪费。”温瓷伸出漂亮的手指,敲了敲招财猫旁,被他忽视的一行宣传小字——新店开业,买一送一。
静了若干秒,薄言再度妥协:“和她一样。”
店员终于完成了冗长的一单,比今天任何一单都觉得心累,比了个ok手势立马回身捣鼓起咖啡机。
浓香的咖啡气味在狭窄的空间弥漫开来,深入骨缝。
温瓷挑了张靠窗的座位坐下,托起腮:“你猜我为什么突然要进来。”
“你渴了。”薄言很不解风情地回答道。
温瓷佯装生气:“比起渴,你不觉得这家店的风格很眼熟吗?”
不觉得。
他从来不会把闲暇放在一间从来不会踏入的店的装潢上。
在沉默思考的那几秒,温瓷轻叹出声:“第一次我跟你搭话前,我就坐在对面的咖啡店里。那里也有很大的落地窗,等我喝完一杯冰美式,你还没走。”
她指指路边,“你那会儿在想什么?发那么久的呆?”
“忘了。”薄言的声音冷了下来,咖啡店刻意点的昏暗的光线照在他的眉眼上,打出了很深的阴影。他的气息也似乎在这一刻沉静起来。
见惯了少年干净清冽的模样,温瓷忍不住出神。
她是个很会看气氛的人,自觉说错了话。但她从来不会因为这种小事纡尊降贵地表达歉意,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那天他应该是遇见了不开心的事。
所以借着相同装潢风格的咖啡店提起那一天,并不是明智的选择。
她这一步走得很烂。
正想着要怎么破解,店员的到来很好地化解了尴尬。
两杯dirty放在他们面前,他的那杯大概是做好的时间更久,颜色融合得更快一些。Ristresso顺着杯壁缓慢下沉,像雨天淋湿的墙。
温瓷喜欢这种美感。
她端起玻璃杯抿了一大口,浓郁的苦涩香气以及一丁点儿奶味在口腔中缓缓流淌。“你不喝吗?”她问。
大概是还沉浸在刚才的话题里,薄言显得心不在焉。
他拿起一旁的金属小勺,轻轻搅拌了一下。搅拌完,低头抿了小口,说不出的奇怪口感,苦涩间奶香浓郁,让味蕾有些混乱。
那种混乱如他此时的心情一样。
在进入这间咖啡店前,薄言甚至开始忽视了自己与她之间的差距。
他们穿一样的校服,上一样的课,白天过差不多的生活。校园模式化的管理很具有欺瞒性,已经将他温水煮青蛙。
而在离开校园不过数百米的这间不起眼的咖啡店,他猛然醒悟。
他的自负与底气只在小小的校园环境中,跳出这块安全区,他便局促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