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淮安摘下口罩放在一边,同他一起来的是个半老徐娘的女人。不难看出年轻时底子应该不错,就是这些年疏于保养,眼角细纹一层叠一层,鱼尾纹法令纹全都彰显无遗。皮肤有点干黄了,褐斑也浮显在脸颊。
往日温瓷接触的人当中几乎没有这么不修边幅的,大概是岁月洗礼给人的冲击太大,她无意识地摸了下自己的脸颊。
而后胡思乱想就被对面的两人打破。
一个殷切地叫她:“姐姐”。
另一个满目凄惶地盯着她身边:“小言……”
薄言像没听到第二声似的,目光沉沉落在温瓷对面,嗓音里写满了警告:“叫什么?”
喻淮安蓦地一愣。
心里还没缓过当下两人的关系呢,嘴巴却诚实地改了口:“ ……嫂子。”
薄言满意了,在至圣多年的磨炼,让他举手投足间都有种不容分说的气度。也就是温瓷在他面前可以讨价还价,随意耍小脾气。
对上别人,譬如喻淮安,只有言听计从的份儿。
等言听计从完,喻淮安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干了什么。
他本就心情不佳,在见到恩爱的两人之后更是陷入了微妙的境地。现在莫名其妙认了亲,喊了嫂子,等于把本就不可能的关系彻底划清了界限。
就像原本有一轮明月,底下仰望的人偶尔还能作诗吟赋肖想几分,现在告知你,不好意思,你连肖想的资格都没有。
那真是挺残忍的。
喻淮安默默闭上嘴,几秒后侧头:“她找你。”
女人像受过专业培训似的,一瞬间又变得期期艾艾起来,再叫了一遍他的名字。
“难为你还记得。”薄言没什么表情地牵动唇角。
“妈妈怎么会忘记呢?你是妈妈的孩子啊!”疑心自己表现得偏颇,这位陆女士又立马转头向另一侧:“淮安也是。你看你们都遗传到了妈妈好看的地方,兄弟俩长得多像啊!淮安的鼻子有点像他爸爸,你呢,更像妈妈一点。”
可能是说辞翻来覆去总是那几句,喻淮安有点烦:“你还挺骄傲。”
挺惹人心烦的认亲现场,温瓷差点笑出声。
她抿了口水,重新正襟危坐。
陆女士立马注意到了她,脸上的谄媚深了好几层:“您一定就是温小姐吧!我听说过您。哎呀其实我们都沾亲带故的,我就不那么客气了,叫你小温可以吧?怎么说我也是你家婆——”
这次轮到兄弟俩里的哥哥打断:“你没资格这么叫她。”
陆水清微愣:“……我,我。”
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又要出来了。
温瓷免不了想,要是早个几十年,这位陆女士还美貌如初,确实很适合用这种把戏来追求男人。但现在……多少有点不自重了。
想归想,温瓷骨子里依然充满了大小姐的教养。
她用礼貌的语气说:“您不需要攀关系,只需要说清楚诉求。这间包厢是按时间计费的,我希望在最短的时间内说清楚这次来意。”
陆水清原本想,包间计费与她又有什么干系。
可是薄言冷眼扫过她,下一句就说:“是你主动找上的门,理应由你买单。”
这一水儿看着就昂贵的摆件,丝绢般透光却不透风的屏风,还有进来起通铺到底的原块大理石,光用脚趾想就知道待在这里的每一分钟都不便宜。
她那个不孝子是干得出把她押在这,叫她付账这种事的。
毕竟多年前她去老家要房子,他就当着面把房子低价过给了当地最难搞的地头蛇。弄得她吵也不敢,闹也不敢。
陆水清想了一瞬,很快找到今天这场对话的重心。
她是为了钱来的,目的单纯,很容易节约时间。
她没注意到,她开口提到钱时,在场所有人都沉静了几分。
因为早就猜到目的,也因为钱是能给出的最简单的东西。
温瓷依然不打算插手,面前那杯龙井有几片茶叶都快被她数的清清楚楚了,她就坐在那,安静地听薄言怎么处理。
薄言没直接说自己的方案,反倒往桌子的斜角瞥了一眼:“你怎么想?”
喻淮安怔愣,想去看温瓷,被他漫不经心放下茶杯的“砰”一声给吓了回来。他动了动唇:“什么我怎么想?”
薄言弯唇,讥诮更多:“你身上也有她一半的血。”
陆女士很满意这份说辞,这意味着在场两位男士都需要对她的赡养费负责。
喻淮安同意带她来是有私心的,是想摆脱自己身上的麻烦。
毕竟面对一个权势滔天的儿子和一个靠脸靠演戏来赚钱的儿子,肯定是前者诱惑力更大吧?
此刻那位与他有一半血缘的大哥直接将问题抛了回来。
这让喻淮安本能地不爽。
他踌躇数次,索性装嫩装耍赖:“我年纪小,当然听你的。”
说罢,他不忘去看一眼温瓷的表情。
她自顾自地低头喝茶,好像谁都不关心似的。但显然,在说完年纪小听他的这句话之后,她嘴角有个更深的弧度,不知在笑谁。
她的表情也被第二个人注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