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听起来还是很难。她一时有些犹豫。
小姑娘的心思全写在脸上,宁珣见状,慢慢悠悠补充道:“宫里有很多好吃的,也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你娘会跟着你一道回京,你有俸银拿,所以你娘也不必再做绣活换银子。”
“除了宫规必须要学,其他的,读书习字也好,骑射也罢,只要你想,都会有人来教你。你的课业都做完了,我若有时间,也会陪你玩。”
衔池越听眼睛越亮,听到最后一句,立马用力点头:“好!一言九鼎!”
宁珣站起身,意味深长:“想好了?进了东宫,往后可不能反悔了。”
他话音落定,衔池却久久没有动静。宁珣心一沉,又有些想笑,掐了一把她没二两肉的脸颊:“一言九鼎,这就反悔了?”
衔池回过神来,连连摇头,“不是在想这个,是在想……”
“那我还可以叫珣哥哥么?”
宁珣一顿,“没人的时候。”
“我若是做得不够好,殿下会不会生气?”
“不会做不好,更不会怪你。”
宁珣其实自己也没想明白,他拐才这么大一点儿的小姑娘回去做什么——不仅做不了活儿,还得他亲自费心教导着。
兴许只是不忍看她受欺负,毕竟也在他身边儿养了几日,她又跟长乐差不多大。
得了他这一句,衔池兴高采烈地拉住他衣袖——她从出生起便在江南,离圣人啊皇后娘娘啊这些称谓都远得很,兼之她年岁尚小,平日又无人教导这些,她对这些自然没什么实感,从前如何,现在也仍是如何,只将口头上的称谓改了。
不仅对宁珣,对皇后亦是如此。
好在皇后从不计较这些,也喜欢衔池同自己亲近些。
就连圣人,也颇有几分爱屋及乌的意思——去岁里皇后同齐光将军的旧事被翻了上来,说者言之凿凿,他如何能不介怀,一时糊涂话说得重了,后来虽将此事压了下去,却也已经伤了夫妻情分。
皇后一度心灰意冷,他才想了南巡的法子,好让她散散心中郁气。可这一路下来,两人的关系没有分毫缓和——直到衔池走前那一夜。
衔池那几句话说得孩子气,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皇后那夜去开了门,才会刚好撞见在外头徘徊了一夜的圣人。
那夜两人说了很多,心结固然非一日能解,但开了这个头,往后便顺利许多。
就凭这一点,圣人也很难不喜欢她——他甚至觉得这小姑娘就该去皇后宫里,放在东宫委实屈才。
圣人和皇后娘娘都对她青睐有加,是以衔池学宫规那时候,嬷嬷也并未苛责于她。
但两个月后,宁珣仍发觉她对自己疏离了不少。
蝉鸣嘶哑,那天他上完早朝回来,远远便见她在檐廊下朝他这儿走来。
母后差人送了消暑的杨梅饮子来,酸甜可口,是她会喜欢的口味。他正打算叫她过来用一些,既然碰巧遇见了,也免得再差人跑一趟。
可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小姑娘远远朝他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而后竟退了下去——行礼时她也规矩垂着视线,一眼都没看他。
宁珣一只手搭在栏杆上看着她背影渐行渐远,慢慢回想起来她这两日的异样。
刚来东宫那阵儿,她最爱往他跟前凑,但他也有自己的课业要做,何况父皇早在去年便已经让他参政——一旦踏进京城,他就鲜少有得空的时候。
知道他没空陪她玩儿,衔池也没闹腾过,只偷偷躲在书房门口,朝里张望——宫人没有拦她,但她学过宫规了,知道自己是不能随便进太子书房的,所以只躲在门口。
她自以为藏得很好,却不知道她的影子早就照了进去,长长一条。
所以只要她没自己走掉,往往只过一盏茶的功夫,她就会听见太子在里头“恰巧”问起她,差人传她进去。
但那是从前。不知从何时起,她就不怎么往他跟前凑了。
从前一口一个珣哥哥,而今就算只有两人的时候,她也只叫他“殿下”。
适应她女官的身份倒适应得快。
不觉间,宁珣手掌下那段木栏杆被攥得咯吱作响。
后来他还发觉,衔池也只是对他这样,在母后那儿的时候,同往常没有分别。
太子一连几日心情不虞,一时间连东宫的蝉都不敢大声吆喝。
宁珣百思不得其解,明明人是他带回来的,到底是为何,竟同他生分了?
难道是因为她那个生父?
池家的事儿他处理得高调了些,很快消息便传到衔池生父耳朵里。池立诚知道衔池有如此造化,不免起了别的心思——宋弄影同宁珣交过底,宁珣对池立诚的为人心里有数,是以干脆拿了他的错处,禀了父皇,将他外放至岭南。
她生父的事儿连她娘都不曾对她讲过,他更不知如何开口——怕会打碎她心里头最后那点期待。
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她身在东宫,稍微听几耳朵,也能听出个大概。
只能是这事儿了。
宁珣倏地站起身,迟疑了一下,而后从书架上拿下一卷书,在手里掂了掂——他是去看她功课完成了多少的。
刚走到她住处,便见宫人急匆匆的,宁珣觉出不对劲,刚要进去,便有宫婢慌张上前行礼:“殿下!小姑姑在里头换衣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