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她一边小心地给顾菀刚刚擦干的青丝抹上茉莉香气的护发香膏,一边对着顾菀说小间子的坏话。
“如今也是当女官的人了,怎地说出这般不稳重的话。”琥珀正在旁边小心检查殿中省送来的凤冠,没腾出来手点琉璃的额头,只用眼睛瞪了一眼:“知道的是你说话爱俏皮,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椒房殿的宫人和建章宫的不合呢。”
虽说是瞪的动作,但眼中俨然全是欢喜之意。
“只有在皇后娘娘与琥珀姐姐面前,奴婢才这么说话。”琉璃嘻嘻笑道:“宫人不合有什么,皇后娘娘与皇帝陛下长长久久才是最要紧的。”
说罢,她俏皮地睨了一眼顾菀,带了几分讨巧:“况且皇后娘娘正在罚着皇上呢,我若是对小间子和颜悦色的,那岂不是对不起皇后娘娘从前每日给我的留的美味糕点?”
他们这些近身侍奉的人都知道,新帝先前答允了她们娘娘,要给娘娘描眉挽髻地赔罪呢。
如今这一月来朝政繁忙,新帝还未曾有空来赔罪。
那这椒房殿,自然是留宿不得的。
琥珀摇了摇首,回道:“人家小时子和小间子得了皇上的赐姓,现在是叶时公公与扶间公公了,往后可也要改口。”
琉璃见琥珀正色,当下也收敛起笑意,规规矩矩道了声好。
顾菀伸手绾了绾自己鬓边垂下的一缕发,只觉得每根头发丝都是茉莉花的香气。
“去和叶时说,让陛下早些歇息。”顾菀眼睫轻颤,眸光中流露出婉转的担心忧愁之色:“算算时辰,要在卯时之前起身。”
她想了想,起身去往书桌旁,提笔写了一封信,让琉璃去交给叶时。
“你让他同陛下说,要是再像昨夜那样,快过了丑时才熄灯,那连赔罪的机会都没有了。”顾菀叮嘱道:“你说话时凶一点,让叶时知道这件事情的重要。”
琥珀盯着琉璃蹦跶出去的身影,眼睛一转,对顾菀笑道:“娘娘不是昨儿早早就熄灯了么,怎么还知道昨晚陛下快到丑时才熄灯——这件事情奴婢未曾打听到,想来陛下也是怕娘娘担忧,所以让叶时和扶间三缄其口。”
顾菀闻言玉面微红,柔软的发丝随她的走动轻轻摇曳:“昨儿半夜屋子里闷得慌,起来寻扇子时从窗棂里头望见建章宫那儿还有些光亮。”
“原想亲自去劝一劝,可转念一想,我若去了,他恐怕更忙乱些,下回还要学着偷偷躲着我熬夜。”顾菀喟叹道:“倒不如等往后看着,将他按时按在房中歇息才好。”
“今早交接的时候,珍珠还偷偷同奴婢说,昨晚半梦半醒间,隐约听见了脚步声。她惊醒后前去查看,见屋中安静便未曾动作。”
“只是拜托了奴婢小心些,防止有武功高强的贼人潜入椒房殿,惊扰娘娘。”
“没成想呀,那疑似贼人的脚步声,居然是娘娘的。”
说到这,琥珀面上浮现出几分偷笑:“恕奴婢多嘴一句,这一两月来娘娘晚上睡觉总不大安生……”
顾菀可不愿听后头的话,转身掩过越发嫣红的容色,轻哼着进了内室:“熄灯罢。”
“明儿虽不用早起,可也要装扮好前去拜见过皇祖母才是。”
“千万马虎不得。”
然而躺到柔软的床榻上时,顾菀便和从前一样,往左翻个身,往右搭个手,不论怎样都只有半分的睡意。
合上眼睛那睡意就渐渐舒缓起来,像是清晨温竹山中会弥漫起来的山岚雾气,朦朦胧胧、清清浅浅的一层,只能说聊胜于无,却不足以让顾菀沉入梦乡。
顾菀咬了咬唇,在心里头悄悄怀念起一个宽阔紧实又令人心安的怀抱。
如此翻腾了半刻钟,外头值夜的琥珀轻轻敲了敲屋门:“娘娘可要奴婢多搬半盆冰去屋里?”
“今夜的确是有些闷热。”
“要是有些凉气在枕边,娘娘也能睡得更安稳些。”
“不必了,屋中凉气足的。”
“要是你们值夜热了,自去存冰块的地库取用。”顾菀扬声回绝了琥珀,而后眸光一亮,似想起了什么,起身去了窗边的美人榻上。
她俯身在榻上拾起一个小巧精致的荷包。
周围笼起的茉莉香气中,缓缓渗进去一抹独特的清苦气味。
是香木焚烧的气息,也是谢锦安身上常常萦绕的香气。
这荷包中的一小点儿,是姜总管前两日特意孝敬上来的。
——因着原材料和曾经在宫中并不大受欢迎的缘故,这焚木香要等明年才能重新上贡。库房中的所有,其实不过一盒的数目,自然先被殿中省送去了建章宫的库房。
剩下这一荷包,想来是从前任殿中省总管的库房里搜出来的。
得知这两日顾菀有些睡不安稳后,姜总管就特意送来讨个巧。
顾菀捏住这荷包,低首轻轻一嗅。
清苦缭人的木香似一炷燃起的宁神香,像是安然春日里的淅淅夜雨,天然就映入人心,有安抚助眠的效果。
随着香气越发缭绕,顾菀也觉得睡意朦胧明显起来。
从窗棂中确认建章宫已然熄了灯,她就捧着荷包,轻手轻脚地回到床榻之上。
荷包被放于枕边。
顾菀这回沾枕即睡。
建章宫中。
扶间手持一盏昏暗的灯烛,敲响了正殿的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