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含羞意,明眸秋水,娇妩又明艳。
“我也想到了那一日。”顾菀轻轻点头,仰面道:“当时还有些可惜,带着那红盖头,瞧不清锦安的神色。”
今日也算圆了她的一个小小遗憾,让她瞧见了谢锦安那时的模样——长眉轻扬,眼含爱慕与深情,眉宇间又有娶得心上人的圆满和意气风发。
叫顾菀想起一句“银鞍白马度春风【1】”来。
谢锦安行至梳妆台旁,并不先拿起装着螺子青黛的圆形黛砚,而是先用一方棉帕擦了擦掌心的薄汗。
而后才执起画眉的黛笔,小心走到顾菀身前。
“阿菀,我要开始了。”
他俯下素来挺直的腰脊,温柔含笑的桃花眸子中多藏了几分谨慎与紧张之色。
掌心滚烫翻涌的温度轻轻抵住顾菀的下颌,将顾菀一张娇面固定住。
谢锦安俊朗昳丽的眉眼缓缓靠近顾菀,笼下一片带着焚木香气的影。
鼻尖靠得极近,几乎要触碰再一块儿,却偏偏没有,反倒带来几分若有若无的痒意。
吐息间便有热意交缠。
眼前就是谢锦安莹润柔软、弧度好亲的薄唇。
是她亲吻过千百遍,如同奶冻一样叫她怎么也常不腻的唇瓣。
让顾菀不动声色的红唇之下,是微微咬住软肉的牙。
她只觉得自己的面颊越来越烫,下意识地合上双眼。
便在这一瞬,黛笔点到顾菀的眉尖之上。
引得顾菀眼睫颤动,像是憩息在花蕊中的蝶。
那一双红痣就似蝶身上的一点瞳,只消一眼,就能将人神魂勾去。
谢锦安的目光轻轻撩过顾菀的眼,心上就似被蝴蝶的翅膀拂过。
泛起极不平静的涟漪。
他喉头微动,敛起眉眼,摒弃心中的一切杂念,手上算得上熟稔地描画起来。
因谢锦安把持着力气,生怕手上用劲大了,压疼了顾菀,所以那黛笔在描画时,只有一点儿笔尖落在顾菀的眉上。
就像被是狸奴蓬松的尾巴尖扫过一样。
顾菀口中的牙更咬紧了一些,好让自己面上保持波澜不动的表情。
心中头一回明白什么叫做甜蜜的煎熬。
想要亲亲不得,想要勾唇笑也暂时做不到。
当真是难熬得紧。
然刚想完这个念头,她心绪一转,又觉得若是可以,每日这样是极好的。
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2】
顾菀仍记得,自己在闺阁中读到这句诗时,心中是有无端端地期许升起的,却也仅有云烟样的一缕,过后甚至有些疑虑:不过画眉罢了,做了十余年的事情,已然手熟,何必多此一举,去问浑然不精通此道的男子?
如今自己亲身在其中体会,顾菀方才知晓吟出这句话时,那含羞带蜜的滋味。
有人愿这样细细地欣赏你,为你学从前并不擅长的本事,是天底下第一等的幸运之事。
似乎时间过去许久,又好似不过弹指一瞬。
眉间的痒意忽然停下,吐息间的热意也恍然消散,连好闻的清苦气都变淡了些。
谢锦安亲自捧了一台棱镜到顾菀面前:“画好了,阿菀。”
嗓音中含着轻快的欢欣与一点儿小小的自得。
顾菀不必睁眼,就知道这第一次描眉,必然是成功的。
她唇角噙了许久不敢露出的笑,在此刻缓缓绽开。
入眼就是一对眉尾上挑的拂烟眉。
眉头尖尖,恍若柳叶嫩芽。
中间眉黛匀称,如烟如雾般勾勒渲染出云岚之感。
眉尾的那一点儿上挑,就好似云烟被拂开一般朦胧,却不减张扬果决的意味。
正巧中和了顾菀眉眼间的几分娇弱,转而和睑间痣一块,显出几分英妩的姿态。
并不是从前皇后妆容那样,一脉相承的以端庄为主。
倒是更贴近谢锦安心中所想的……女君的妆容。
“好漂亮的眉妆!”顾菀当真是被惊着了,左瞧瞧,右看看,只觉得从哪个角度看,都是极美而令人过目不忘的。
就连顾菀自己,都觉着镜子里头的,和以往的自己有些不同。
——这样一对拂烟眉描在面上,她便予人的第一印象,是掌权者,而非攀着新帝才有底气的新后。
从前那些只能在心底悄然盘算的勃勃雄心和踌躇满志,和拂烟眉最是相配。
端然望去,便是凛然威严不可侵犯。
顾菀的眼中漾起潋滟春水,粲粲的明眸映着谢锦安的身影。
她眼若弯月,眉尾的云烟凝聚成星籽一样的笑意,对谢锦安郑重又欢喜地说道:“锦安,我好喜欢。”
“阿菀喜欢,我就每日都来给阿菀描眉。”谢锦安放下棱镜,长眉间亦是轻松笑意:“让我想一想,还有鸳鸯眉、分梢眉、却月眉、嫦娥眉……”
“即便是每天都换上一种眉,也能描画上一月有余。”
“只是我有些还未曾练习,恐怕做不到每日一换。”
他一边说,一边对顾菀伸出臂膀。
头轻轻一歪,薄唇上勾起一点俏皮笑意,转了话题:“外头早膳已经备好了。”
顾菀挽住谢锦安的臂弯,却不肯放过刚才的话题:“我适才想起来,去年在王府中时,小时子曾有一晚总是垂着头不大肯见人,还自己偷偷摸摸地去打水洗了好几遍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