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她琢磨了一日,终于在收拾库房,将那一筐子精致手炉挪动时,想到了用冬日取暖的手炉装冰块这个主意。
确认手炉散发出来的凉气能够缓缓蔓延整个马车,且不会凉到顾菀之后,谢锦安才满意颔首,转而要去唤顾菀。
不过才刚转头,谢锦安就生生住了口。
——他好像还没有见过这样的阿菀。
华灯映照下,有璨光渐渐攀升入女子明眸,带动无数明媚却又复杂的情绪流动。
琼鼻挺翘的侧容,在谢锦安眼中有明暗相致的光采,如同一颗光影斑驳的明珠,那样动人心肠。
顾菀的眸光映着些微的泪光,有无数年幼时的记忆纷杂而来。
她向来沉静的眼眸中,不自觉流转出少时心愿得成的欢喜、瞧见京中银河的震撼、与爱人同行的依恋……还有忆及那些苦痛回忆时,难以避免的颤动。
谢锦安噤了声,在一旁静静地看着、陪着顾菀。
心中的疼惜如同灶炉上熬煮的羹汤,随着时间愈久,那心疼就越发滚如沸水,浓稠欲滴要化为实质。
他还是为阿菀做得不够多。
自责垂眸后,再度抬首时,正迎上顾菀含笑回眸。
眼角的那一点儿泪意,就如玉珠一样滚落而下,引得谢锦安怔怔抬手,用指尖为顾菀拂去泪珠。
有微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原来京城的灯会这样好看。”顾菀声音中隐有哽咽:“难怪……难怪母亲在病中总说,最后悔的,就是没带我去一趟灯会。”
她话音未落,就被拥进一个温暖清香的怀抱之中。
男子声音低沉好听:“若是、若是我能早些遇见阿菀便好了。”
他就能早一些,为阿菀描细眉、染蔻丹、挽发髻、逛灯会。
或是更早一些,用他皇子的那点子威严,让阿菀少许多遗憾。
第160章 有孕(七)
顾菀在谢锦安怀中缓缓平复了心绪。
听得谢锦安一席话, 她心中似有冰雪消融后化成的小溪流淌,清亮亮、水盈盈,温厚透彻地流过心尖, 悄无声息地覆盖住那些让她颤动的情绪。
不、不是覆盖, 而是化解。
像是春日里最后一捧雪, 在朝阳的映照下, 化为滋润春花的水。
马车声平稳滚滚, 外头的人声、车马声和吆喝声,都随着渐近渐响, 有从前顾菀很少体会过的喧闹、繁华、鲜活之感。
外头声音多了,顾菀就有些不好意思地谢锦安的怀中出来, 将眼角情难自禁的几滴眼泪擦拭干净, 仰头软声问谢锦安:“我面上抹的栀子茉莉粉没有花罢?”
女子在有孕期间,最好要远离胭脂水粉。
然而姜总管得知顾菀与谢锦安预备着仲秋来个微服私访, 要仿寻常百姓体验仲秋灯会。
他脑袋里就琢磨出了一个主意:陛下暂且不管, 皇后娘娘到底是女子,平日里在椒房殿也就罢了,如今要出来逛灯会,哪儿能一点不打扮?虽然不能碰含了铅粉胭脂, 但若是用花瓣研磨成粉, 加一点儿美颜的药材, 香香地敷面,皇后娘娘定然高兴!
皇后一高兴,陛下就高兴,殿中省的赏赐和地位就更多了。
这栀子茉莉粉, 就是经由陈院令的点头,送到顾菀手边上的孝敬。
谢锦安垂下面庞, 凑近认真检查了一番,最后用薄唇在顾菀的唇上盖章认证:“一点儿都没花,那点花朵的清香也还在。”
他亲完,又伸出手,极为小心地摸了摸顾菀已经有些圆润弧度的腹部:“这一路可还好?昨日我可是感觉到里头动了一下。”
不过也只有一下,后面任凭谢锦安怎样捧着期待,连脖子都弯得酸了,里面的小祖宗都再没动静。
短暂的失望过后,谢锦安自己又笑开了,对顾菀说:“是个安静的性子,将来不会闹你。”
顾菀随着谢锦安的动作也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面上容色温柔:“我母亲说,我小时候可是个调皮活泼的性子,要人管教才能安稳下来。”
“我听皇祖母说,你刚出生的时候,倒是安静乖巧得很。”
说到这里,顾菀的明眸轻眨,露出几分狡黠的笑意:“我可是知道,我三岁前不懂事,很是闹腾我的母亲——咱们可说好了,要是你预测得不准,这孩子调皮,就交给你带着,我同柔安和康阳两位姐姐四处玩去。”
“阿菀能离开我,我可离不开阿菀。”谢锦安“控诉”了一句顾菀,转而计划道:“孩子调皮不碍事,咱们拜托皇祖母和祖母带着就是,宫里面也全是有经验的老嬷嬷。”
正说着,谢锦安就觉得掌心蓦地传来一点儿动静。
轻颤颤的,只有闪电似的一下,却叫人惊讶之下难以忘记,受惊后再往后探寻,却是找不到一点儿踪迹。
顾菀与谢锦安不约而同地抬眸对视,从彼此眼中看出了又惊又喜的神色,两双唇同时翕张开来,像是各自吞了一颗滚圆的蜜糖。
谢锦安这回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胎动。
虽然只有流星划过般的一瞬,且格外轻微,像蜻蜓点水,却能够给谢锦安带来巨大的喜悦和震动。
“估计是听见你这话,不高兴了。”顾菀率先回过神来,用帕子捂着嘴轻笑两声,语气嗔道。
“是我不好,说了错话,不论你是什么性子,往后定然天天带你。”谢锦安对着顾菀的小腹格外郑重地道了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