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的人声愈加沸腾。
叶时换掉了绣着丹顶鹤的一品太监服,此时穿着个普通小厮的衣裳,放到人群中压根就不起眼。
他在马车门上不轻不重地扣了两下,对里头恭敬道:“皇……少爷、少夫人,前头就是护城河的灯会了。”
因着护城河边的灯会可以放河灯,这灯会也比京城别处的灯会要热闹些。
为着安全着想,京城巡卫特意在外头的街巷拉了一道线,不许车马进入。
谢锦安闻言先下了马车,而后扶着带了面纱的顾菀下来——仲秋的夜晚依旧闷热,带着帷帽难免要热出汗来,就换了轻薄一些的面纱。
琉璃见顾菀站稳,就将满满当当的三个荷包送到顾菀面前:“夫人,这是琥珀姐姐准备的,最大的装了好几贯的铜钱,两个小一些的中,蓝色是碎银子,黄色是金豆子。”
三个荷包都是沉甸甸的,谢锦安险些没接住,用了刚学剑时的力气,才没在顾菀面前露怯。
顾菀瞧着琉璃面上遮掩不住的兴奋神色,浅笑道:“你们也难得出来一趟,横竖是有人看护着的,你们也拿些银钱去逛一逛。”
“多谢夫人!”琉璃面上瞬间就绽开了花儿。
叶时在一旁看着,眼珠子有些羡慕地滴溜溜地转:他仔细计较起来,比琉璃姑娘还小上两个月呢。可他是陛下身边的第一名宦官,怎么着都要做出沉稳的样儿来。
虽然他也很想逛一逛这灯会,但他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陛下身边,好生看紧皇后娘娘。
他这念头刚刚闪过,眼前就有一道影子飞过去。
“少爷!”叶时下意识地伸手一抓,发觉怀中多了两个沉甸甸的荷包,其中一个正是刚才三个荷包里最大的、装了铜钱的那个。他臂膀中沉沉,心潮却有些不由自主地澎湃起来,不由得口中道了一句“少爷”。
谢锦安点了点琉璃:“琉璃一个姑娘家,独自在灯会上总是不好,你就陪着琉璃逛一逛,一个时辰后在此处重新聚合就是。”
叶时乐滋滋地应下,同琉璃一齐告退。
琉璃的眼睛立刻就瞄上街边各色的冰糖葫芦,在街灯的映照下有不输红宝石的色泽,上头裹着的蜜糖晶莹剔透,当真是引人注目。
“上头除了山楂,还有些像是野枣做的,御膳房可没做过,回头买一些带给主子们吃。”琉璃咽了咽口水,没忘记先给顾菀和谢锦安带一份。
“咱们手脚快一些,将这灯会逛一遍。”叶时对琉璃的想法很是赞同,心里头想得比琉璃更多一些:陛下允了他来玩耍,还给了这么多的银钱,除了是对他的宽和赏赐外,其实还有一层意思。
——皇后娘娘是有身子的人,哪能儿将这灯会都逛一遍?即便皇后娘娘想,陛下也定然是不肯的。那灯会上那些未曾被娘娘看到的新鲜小玩意,他们做宫人的就要买回去,给娘娘看个新鲜解闷,叫娘娘高兴才是。
瞥了一眼叶时和琉璃离去的背影,谢锦安从眉梢不自觉挑起一点儿愉悦,伸手牵了顾菀的手,十指紧扣着。
要是琉璃他们还跟在后头,阿菀牵手时必定会觉得害羞不自在。
他们两人渐渐步入人群之中,如同两尾鱼儿融入小渚之中。
谢锦安的掌心极为滚烫。
他为防着顾菀不适,将牵着顾菀的手已经提前用冰手炉降过温。
此时顾菀牵着,只觉得大手中温度正好,微微凉,像捧着一大块滑滑的水冻,格外舒服。
叫她不由自主地握紧了些。
如今过了用晚膳的时辰,街上的人潮也愈多。
不过顾菀和谢锦安周边的人并不多,且挨得不近,两人身边似形成了一个瞧不见罩子。
顾菀与谢锦安是陪着皇祖母、顾老夫人用完晚膳出来的,各吃了七成饱,对路边的卖吃食的小摊倒没有什么想法。
她只仰面看着街上挂起的花灯。
为着行人观赏方便,花灯里头的蜡烛都是特制的,烛光亮度正好,既不会累人眼睛,也不会过于黯淡失了趣味。
不过几步路的路程,顾菀就已经看到了各式各样的花灯——里头燃起暗红灯光的芍药花灯,憨态可掬的白兔花灯,翩翩欲飞的蝴蝶花灯。
最吸睛的莫过于一盏曲线极为优美的荷叶花灯,里头的蜡烛似乎加了些磷粉,和外头花灯的颜色应合成青翠的绿色,鲜嫩得几乎像是刚从莲花池里面捞上来的。
顾菀几乎是看痴了过去。
玉面轻仰,容色中含了迷醉与惊叹的交织,一双明眸一眨不眨地将眼前的花灯一一看去,不肯轻易错过任何一盏花灯。
她这样沉醉看着,也没忘记身畔的谢锦安。
“锦安,你瞧,那白兔花灯和我从前在温竹山上遇见的兔子一模一样!”她遇见格外有趣的花灯,就会忍不住摇一摇谢锦安的手:“左边的荷叶花灯也好有趣!庄子上曾经有一盏荷花灯,没想到荷叶做成花灯也格外好看!”
顾菀的手指纤细小巧,被握在手中时有肌肤嫩滑的触感,摇动时就变作一团轻盈的云朵,叫谢锦安的心也跟着舒展愉悦起来。
每每感受到摇动时,谢锦安就会熟稔地侧下身子,侧耳倾听顾菀蕴满欢喜和惊奇的轻软嗓音,再顺着顾菀的指尖或是话语,将那一盏盏花灯望去,或是认真评价,或是郑重符合,亦时不时从花灯的形状上联想到有趣好玩的事情,用俏皮话说给顾菀听。